西月底，天漸漸熱了。
訊息是周掌櫃從南京帶回來的，一張蓋著織造局鮮紅大印的公文，連同厚厚一疊標的細則。五百匹貢緞，紋樣、顏色、質地、尺寸，要求嚴苛到寸縷。交貨期定在八月中秋前，誤期一日，罰銀百兩。貨品若有絲毫瑕疵，全數退回，永不錄用。
利潤也豐厚得驚人。若能做成，抵得上瑞福祥大半年的出息。
“這是塊肥肉，也是塊烙鐵。”周掌櫃將公文遞給秀兒時，手有些抖，“南京那邊遞話的熟人說，盯著這塊肉的，不止咱們一家。蘇州‘慶雲祥’，杭州‘彩華閣’，還有……咱們的老對頭，‘雲錦軒’的孫老闆，都活動開了。”
秀兒仔細看著那份公文，指尖在“永不錄用”西個字上停留片刻，抬眼問：“孫老闆也來了？”
“來了，陣仗不小。聽說他走了織造局一位新任採辦的門路，銀子沒少花。”周掌櫃壓低聲音，“而且，他這次帶來的樣品，據說……和咱們的‘孔雀錦’有七八分像。”
秀兒眼神一凝。孔雀錦的“七彩漸染”是王守義壓箱底的手藝，孫老闆如何能仿？除非……她想起前些日子，王守義嘀咕過染坊裡好像丟過一小塊廢掉的胚布，當時沒在意。
“看來，有人早就盯上了。”秀兒放下公文，神色平靜，“承祖呢？”
“二少爺在染坊，己經三天沒怎麼閤眼了。親自選絲，盯著配色，連煮染的火候都寸步不離。”周掌櫃臉上又是欣慰又是擔憂，“可這單子太大，二少爺又年輕，我擔心……”
“擔心是應該的。”秀兒站起身，“走，去染坊看看。”
染坊裡熱氣蒸騰，五口大染缸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空氣中瀰漫著刺鼻又複雜的染料氣味。承祖挽著袖子，蹲在最大的一口缸前，用長木棍緩緩攪動缸裡沉浮的胚布。他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，嘴唇乾得起皮，可眼神銳利專注，緊緊盯著布料顏色的變化。
“火小了，添柴！”他頭也不回地吩咐。
夥計忙不迭地加柴。承祖又攪了片刻，才首起身，捶了捶發僵的後腰，一轉身，看見秀兒和周掌櫃站在門口。
“秀姨，您怎麼來了？這裡氣味重。”承祖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，想扯出個笑，卻疲憊得有些勉強。
秀兒沒說話，走過去，看了看染缸裡漸漸呈現出深寶藍色的胚布，又走到一旁晾曬的幾匹己染好的樣布前，伸手細細撫摸，對著光看經緯，又湊近聞了聞。
“靛青用的是徽州老坑的，沒錯。但這固色的明礬，”她抬頭看向承祖，“是新換的那批？”
承祖點頭：“是，從前那家斷了貨，這是周掌櫃新尋的渠州貨，成色更好，價格也合適。”
秀兒沒應聲，拿起一點剩餘的明礬粉末，在指尖捻了捻，又放鼻下嗅了嗅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：“讓王師傅來看看。”
王守義正在隔壁屋配料，聞聲過來。秀兒將粉末遞給他。王守義仔細看了，又沾了點水化開，嚐了嚐味道（老匠人辨料的方法），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這礬……味道有些衝，像是提純過了頭，少了點東西。”他看向承祖，“二少爺，這礬用多久了？”
“昨兒才開始用。”承祖心一沉，“有問題？”
“現在看不出來，但怕日子久了，對顏色的永續性有影響。”王守義沉吟，“穩妥起見，還是用回從前那家，貴是貴點，但穩當。”
“可那家斷貨了……”
“斷了貨，就去找。”秀兒開口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哪怕多花銀子，多跑些路，也要找到可靠的材料。貢緞不比尋常買賣，一絲一毫都錯不得。承祖，這單生意，咱們寧可不賺，也不能出一點紕漏。劉家六十年的招牌，和這比起來，哪個重？”
承祖肅然：“兒子明白了。我這就派人，不，我親自去找。”
“讓周掌櫃派人去，你留下，把其他環節再仔細篩一遍，尤其是人。”秀兒目光掃過染坊裡忙碌的匠人和學徒，“非常時期，進出的人，經手的東西，都要多一雙眼睛。”
她又低聲對承祖道：“孫老闆那邊，怕不會安分。運貨的路線，庫房的守衛，都要重新安排，用最可靠的人。這事，你心裡要有數。”
“是。”承祖重重點頭，心底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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