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二十，新婦回門禮畢，周婉如正式以劉家少奶奶的身份，開始主持中饋。
她做得無可挑剔。每日卯時起身，先去給己故公婆的牌位前上香，再去向秀兒請安。晨昏定省，禮數週全。對下人也恩威並施，該賞的賞，該罰的罰，不過幾日，便將劉府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。連最挑剔的三叔公見了，也捻鬚點頭，私下對秀兒道：“周家這閨女，是個能當家的。”
秀兒看在眼裡，心中欣慰，卻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。周婉如對她極為恭敬，一口一個“秀姨”，但凡涉及內宅事務，必來請示。可那恭敬裡，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、禮貌的疏離。她眼神清亮，笑容得體，可秀兒能感覺到，那目光深處，帶著審視，帶著衡量，甚至…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。
是因為那些謠言？還是因為新婚夜那包未聲張的穢物？秀兒不得而知，也不便問。她只是將府中對牌、鑰匙、各處庫房的冊子，一一整理好，在周婉如進門第十日的早晨，當著幾位管事嬤嬤的面，交給了她。
“婉如，你既進了門，便是這家裡名正言順的當家奶奶。”秀兒聲音平和，“我身子一首不算爽利，精力也有限。往後這內宅一應事務，就都交給你了。有什麼不懂的，儘管來問我。需要立什麼規矩，添見什麼用度，你也只管做主，不必事事問我。”
周婉如顯然沒料到秀兒會如此乾脆地交出權柄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，隨即垂首道：“秀姨言重了。婉如年輕，許多事還要秀姨提點。這管家之事……”
“該你擔的，就擔起來。”秀兒將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放在她手中，“我只留賬房。每月的用度開支，田莊鋪面的收益，我需對一對總賬。其餘的，你放手去做。”
交接完成得平靜而迅速。當天下午，秀兒就帶著承恩和貼身用的東西，搬出了正院，住進了西邊一個更僻靜的小院。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，院中有一株老海棠，正開著花。
春杏一邊收拾東西，一邊忍不住紅了眼眶：“秀姨，您何必……大少奶奶她再能幹，您也是長輩，這正院……”
“正院該是承宗和婉如住。”秀兒正在將幾本舊賬冊裝箱，頭也沒抬，“我住那裡，名不正，言不順。如今這樣最好，我清靜，他們也便利。”
“可奴婢瞧大少奶奶對您……”春杏欲言又止。
“她對我恭敬，就夠了。”秀兒蓋上箱蓋，首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院中海棠紛飛的花瓣，“她是承宗的妻子，是這府裡未來的主母。只要她真心對承宗好，對這個家好，別的，都不重要。”
她聲音很輕，像是對春杏說，也像是對自己說。
然而，樹欲靜而風不止。秀兒的退讓，非但沒有消弭猜疑，反而讓某些暗流湧動得更厲害。
兩日後，周婉如在花園偶遇一個負責漿洗的婆子，姓張。張婆子是從前柳姨娘院裡出來的，柳姨娘“分出去”後，被貶到了漿洗房。她見了周婉如，慌忙行禮，眼神躲閃。
周婉如本沒在意，正要走開，卻聽那張婆子“小聲”對另一個婆子嘀咕：“……所以說，這出身啊，真是頂要緊。再能幹，名分上差一點，到底是不一樣。你看，這不就搬出來了？”
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周婉如聽見。周婉如腳步一頓。
另一個婆子忙扯她袖子：“快閉嘴！不要命了！”
張婆子卻似“忍不住”，又“壓低”聲音道：“我怕什麼？我說的是實話！那位當初不過是夫人身邊的通房丫頭，連姨娘都算不上！不過是仗著生了……唉，如今少奶奶進了門，正主來了，自然就該讓位了！”
周婉如臉色瞬間白了，又慢慢漲紅。她猛地轉身，盯著那兩個婆子。張婆子嚇得撲通跪下，連連磕頭：“少奶奶恕罪！老奴多嘴！老奴該死！”
“你剛才說什麼？”周婉如聲音發冷，“再說一遍。”
“老奴……老奴沒說什麼……”張婆子抖如篩糠。
“徐嬤嬤，”周婉如不再看她，對身後的陪嫁嬤嬤道，“將這胡言亂語的奴才帶下去，仔細問問，是誰讓她在這裡嚼舌根子！問清楚了，發賣出去！”
“是。”徐嬤嬤厲聲應下，讓人拖了面如死灰的張婆子下去。
事情處理得雷厲風行。可張婆子那幾句話，卻像幾根毒刺，深深扎進了周婉如心裡。
通房丫頭？連姨娘都算不上？
她想起丈夫對秀兒那句含淚的“養育之恩”，想起秀兒交出對牌時的乾脆，想起她搬去偏院的淡然……原來如此。原來那份恭敬下的疏離，那份若有若無的尷尬，根源在這裡。
一個身份如此低微、甚至名分不正的“姨母”，卻掌管劉家內宅多年，讓丈夫如此敬重感恩。如今自己進門，她才“識趣”退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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