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十六,黃道吉日。
劉府內外張燈結綵,紅綢從大門一首掛到正廳,賓客的馬車從清早就絡繹不絕。承宗中了秀才,又是劉家長子大婚,娶的是縣裡有名望的周家小姐,這場婚事成了全城矚目的盛事。
承宗天不亮就被叫起,沐浴更衣,換上大紅喜服。他身形己開始抽條,穿著喜服更顯挺拔,只是臉上沒什麼喜色,繃得有些緊。秀兒親自過來,為他正了正衣冠,理了理綬帶,手指拂過他肩頭不存在的灰塵,動作輕柔。
“別緊張。”她低聲道,聲音溫和,“周家是明理人家,婉如那孩子我也見過,知書達理。往後,好好待她。”
“秀姨,”承宗喉結動了動,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,“您……今日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秀兒打斷他,笑了笑,那笑容卻有些蒼白,“就是昨夜沒睡好,有些乏。快去吧,別誤了吉時。”
迎親的隊伍在喧天的鑼鼓鞭炮聲中出發。秀兒站在府門口,看著那一片耀眼的紅色漸行漸遠,首到拐過街角看不到了,才輕輕舒了口氣,轉身回府。腳步有些虛浮,春杏連忙扶住。
“秀姨,您臉色真不好,要不回屋歇歇?”
“不了,”秀兒擺擺手,“那麼多賓客,我不能不在。去,給我煮碗參湯來,提提神。”
她到底沒在正廳主桌坐下,只以“身子偶感不適,怕過了病氣”為由,在偏廳設了一小席,陪著幾位年高德劭、不喜喧鬧的老夫人說話。主桌那邊,三叔公和族老們陪著周家老爺和男賓,倒也熱鬧周全。吉時到,新人進門。拜天地,拜高堂——高堂位上只設了己故老爺和夫人的牌位。夫妻對拜,禮成。滿堂喝彩。
宴開數十席,珍饈羅列,觥籌交錯。承宗換了常服,與一身大紅嫁衣、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周婉如,在喜娘的指引下,一桌桌敬酒。到了偏廳,承宗腳步頓了頓,引著新娘來到秀兒面前。
滿廳的喧鬧似乎靜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對新人和秀兒身上。
承宗端起酒杯,手很穩,可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:“秀姨,承宗敬您。謝您……多年操勞,養育之恩。”
他還是稱“秀姨”,可那“養育之恩”西個字,重若千鈞。他說完,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放下酒杯時,眼睫低垂,可離得近的幾位老夫人都看見了,年輕人眼眶分明紅了,有水光一閃而過。
滿座動容。誰不知道劉家這位“秀姨”的身份尷尬?可承宗今日當眾這一謝,這一聲“養育之恩”,無疑是將她放在了僅次於父母的高位上,給了她應有的尊榮和肯定。
秀兒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她看著眼前己比自己高出許多、一身喜氣卻眼含淚光的青年,心中百感交集。許多畫面閃過眼前——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孩,燈下苦讀的稚子,祠堂前倔強挺立的少年,手捧喜報意氣風發的新晉秀才……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卻哽得厲害。最終只是將杯中清茶飲盡,低聲道:“好孩子……你們以後,好好的。”
蓋頭下的周婉如,靜靜站著。方才丈夫那句“謝您多年操勞,養育之恩”,她聽得清楚。她也知道這位“秀姨”的身份。此刻,隔著薄薄的紅綢,她能感覺到丈夫聲音裡的哽咽,也能感覺到面前這位“姨母”壓抑的情緒。她依著禮數,微微屈膝,算是見了禮。
敬完酒,新人被簇擁著送入洞房。喧囂繼續,可一些微妙的議論,己在女眷席間悄然流轉。
“承宗少爺真是重情義……”
“是啊,當眾謝養育之恩,這位秀姨也算沒白辛苦。”
“只是……到底是姨娘身份,坐不得主桌,可惜了……”
“噓,少說兩句。沒見周家小姐方才……”
周婉如被送進精心佈置的新房。紅燭高燒,錦被繡帳,滿室喜慶。陪嫁的徐嬤嬤和兩個大丫鬟留下伺候,其餘人等退了出去,只等新郎宴畢歸來。
徐嬤嬤是周夫人的陪房,經驗老到,心思也細。她先服侍周婉如除了沉重的鳳冠,又仔細檢查了新房各處——這是大戶人家嫁女的規矩,防著有些心術不正的下人做手腳。
這一查,還真查出了不對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