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投靠黑暗
三月十八，黃昏時分。
“雲錦軒”坐落在城東，鋪面比瑞福祥小些，但裝飾得頗為精巧。此刻鋪子已打烊，只留一扇側門虛掩。孫老闆坐在後堂的黃花梨木圈椅裡，慢悠悠地品著茶。他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，身材微胖，麵皮白淨，留著三縷修剪整齊的短鬚，一雙眼睛微微眯著，透著商人特有的精明，可那精明的深處，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陰鷙。
腳步聲在門外響起，很輕，帶著遲疑。孫老闆放下茶盞，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“進來。”門被推開。明軒站在門口，揹著光，瘦小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。他穿著一身過於寬大。顯然不合身的粗布衣裳，洗得發白，袖口和膝蓋都磨得起了毛邊。小臉蒼白，嘴唇乾裂，額頭上還帶著在破屋養傷留下的淡淡淤青。只有那雙眼睛，漆黑幽深，像兩口深潭，看不出情緒。
“孫老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嘶啞。
“哎喲，是明軒啊。”孫老闆放下茶盞，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同情，起身走過來，“快進來，外頭風大。你這孩子，怎麼弄成這樣？你娘呢？”
他伸手想去拉明軒，明軒卻微微一側身，避開了。孫老闆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，自然地收回來，也不尷尬，反而嘆了口氣：“可憐見的。我都聽說了，你娘糊塗，帶著你受罪。坐，坐下說。”
他指了指旁邊的凳子。明軒沒坐，只是站著，抬眼看著他：“我娘讓我來，求孫老闆收留。”
“收留？”孫老闆走回座位坐下，重新端起茶盞，用杯蓋輕輕撥著浮沫，“這話從何說起？你娘是劉家老爺正經抬進門的姨娘，你是劉家正經的少爺，何須我來收留？”
“劉家不要我們了。”明軒的聲音平板無波，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，“我娘瘋了。沒錢，沒飯吃。我......後背的傷還沒好。”
他說著，轉過身，撩起那不合身的粗布上衣下襬。昏黃的燈光下，孩童單薄的後背上，縱橫交錯的杖痕猙獰可怖，有些地方結了深色的痂，有些地方還紅腫著，甚至隱隱滲著膿水。
孫老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。近乎殘忍的興味，但臉上立刻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：“造孽！真是造孽！劉家......竟如此狠心？對一個孩子下這般重手！你娘再不是，你總是劉家的骨血啊！”
他放下茶盞，走到明軒面前，這次沒碰他，只是彎腰看著他，聲音壓低了，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溫和：“孩子，告訴孫伯伯，你想不想......討回公道？”
明軒抬起頭，對上他的眼睛。那雙幽深的童眸裡，有什麼東西劇烈地翻湧了一下，隨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沒。他沒說“想”或“不想”，只是反問：“孫老闆能幫我？”
“幫你？”孫老闆直起身，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，慢悠悠道，“幫你，就是跟劉家作對。劉家現在可了不得，大少爺中了秀才，二少爺精明能幹，那位秀姨更是手段了得。我憑什麼幫你？就憑你娘幾句瘋話，和你這一身傷？”
“我能做事。”明軒道，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，“我認得劉家所有的人，知道瑞福祥的規矩，記得庫房在哪裡，也......見過他們怎麼對付我娘和我。”
孫老闆腳步一頓，轉過身，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十幾歲的孩子。瘦小，蒼白，傷痕累累，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，讓他這個在商海和市井沉浮了幾十年的老狐狸，都感到一絲寒意。
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。這是一把被仇恨和絕望淬鍊過的。尚未開刃的毒匕。
“你能做什麼？”孫老闆問，語氣裡帶上了審視。
“您讓我做什麼，我就做什麼。”明軒道，“只要......能讓劉家不好過。”
“好！”孫老闆撫掌一笑，走回座位，“有骨氣！比你娘強！你娘只知道哭鬧撒潑，不成氣候。你不一樣，我看得出來，你是個能做事的。”
他重新坐下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：“既然你來了，就是信得過我孫某人。我孫某也不是鐵石心腸，看不得孩子受苦。這樣，你和你娘，先搬到我城外一處小莊子上住著，避避風頭，養養傷。吃穿用度，我供著。如何？”
明軒沒立刻應下，只是問：“條件呢？”
孫老闆眼中讚賞之色更濃：“聰明！條件嘛，自然有。第一，從今往後，你們母子二人，得聽我的安排。你娘那邊，你得勸著點，別讓她再自作主張，壞了事。第二，我需要知道劉家的一切——內宅的，生意的，官面上的，任何風吹草動。第三，我讓你做的事，不問緣由，只管去做。能做到嗎？”
“能。”明軒答得乾脆。
“好！”孫老闆從抽屜裡取出一小錠銀子，約莫五兩，放在桌上，“這錢，先拿去給你娘抓藥，買點吃食。收拾一下，明早就讓我的車送你們出城。莊子清淨，適合養傷，也適合......學點東西。”
最後幾個字，他說得意味深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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