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，晌午剛過。
瑞福祥門口來了三個不速之客。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、穿著綢衫的胖子，手裡搖著一把摺扇，身後跟著兩個精壯夥計模樣的人。胖子臉上帶著笑，可那笑意未達眼底，透著一股子市井潑皮的油滑與狠勁。
周掌櫃迎出來，拱手笑道：“這位爺，面生得很，是來選料子？”
胖子“唰”地收了摺扇，在掌心敲了敲，斜睨著周掌櫃：“料子？爺今天不買料子。爺是來收賬的。”
“收賬？”周掌櫃一愣，“不知爺是……”
“城南，‘通源’錢莊，胡三爺手下的管事，姓趙。”胖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，抖開，“這是你們劉家柳如煙柳娘子，年前在我錢莊借銀子的抵押契書。連本帶利，一共五百兩。到期不還，按契，這抵押的田產，可就歸我們錢莊了。”
周掌櫃心頭一緊，接過契書細看。白紙黑字，寫得分明：借款人柳如煙，以“西郊劉家名下三十畝上等水田”為抵押，借銀三百兩，月息五分，借期三個月。落款是柳如煙的簽名和手印，還蓋著個模糊的私章。日期是去年臘月初八。
再看抵押物描述——“西郊劉家名下三十畝上等水田”，正是劉家祖產的一部分。
“這……”周掌櫃臉色變了，“趙爺，這怕是有誤會。柳姨娘早己分家另過，她如何能拿劉家的田產作抵押？況且，這田產……”
“誤會？”趙管事冷笑，一把奪回契書，“白紙黑字，紅手印，還能有假？柳娘子說了，這田雖在劉家名下，但當年分家時，老爺私下允了她一份。她如今急用錢，拿來抵押，天經地義！怎麼，你們劉家想賴賬？”
聲音不小，鋪子裡外己有客人駐足觀望，指指點點。
周掌櫃強壓怒氣：“趙爺，此事非同小可。田產歸屬，自有地契官府文書為憑。這抵押是柳姨娘一人所為，劉家概不知情。您這賬，恐怕找錯人了。”
“找錯人？”趙管事上前一步，幾乎貼到周掌櫃臉上，唾沫星子噴出來，“契書在此，手印在此！你們劉家想不認？行啊，那咱們就衙門裡說道說道！看看是你們劉家秀才公的臉面要緊，還是這白紙黑字的債契要緊！”
這是明晃晃的威脅了。若真鬧上公堂，不管結果如何，劉家“欠債不還”、“家庭不寧”的名聲就出去了，對剛中秀才的承宗，對瑞福祥的聲譽，都是重創。
正當周掌櫃焦頭爛額之際，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後堂傳來：“周掌櫃，請這位趙管事，還有這兩位夥計，裡面說話。”
秀兒走了出來。她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棉布衣裙，頭上只一根木簪，素淨得近乎凜冽。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目光平靜地掃過趙管事和他手中的契書。
趙管事見她是個婦人，眼底掠過一絲輕視，但看她氣度沉靜，周圍夥計對她恭敬的態度，又收起了幾分小覷，拱了拱手：“這位是……”
“我是劉家主事的。”秀兒淡淡道，“趙管事說有抵押契書，涉及劉家田產，可否讓我一觀？”
趙管事將契書遞過去。秀兒接過，仔細看了片刻，重點在那“西郊劉家名下三十畝上等水田”的描述和柳如煙的簽名手印上停留了一會兒。
“契書，看起來是真的。”秀兒抬頭，看向趙管事。
趙管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：“既然夫人也說是真的，那這賬……”
“契書是真的，”秀兒打斷他，語氣依舊平穩，“但抵押的田產，是假的。”
“什麼？”趙管事笑容僵住。
秀兒不再看他，對周掌櫃道：“去我屋裡，將那個紫檀木匣取來。再勞煩個人，去請三叔公過來一趟，順便……去衙門戶房，請一位書辦過來，就說劉家有些田產文書，需當場驗看。”
周掌櫃精神一振，應聲而去。趙管事臉色變了變，強笑道：“夫人這是何意？難道我錢莊的契書，還能有假不成？”
“契書不假，但抵押之物不實。”秀兒走到鋪子裡待客的茶座旁坐下，示意春杏上茶，“趙管事稍安勿躁，是真是假，片刻即知。”
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，將瑞福祥門口圍得水洩不通。眾人都伸長了脖子，想知道這到底是劉家賴賬，還是錢莊訛詐。
不多時，周掌櫃捧著一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匣回來。三叔公也拄著柺杖匆匆趕到，臉色不悅。又過了一會兒，衙門戶房一位姓李的老書辦也來了，手裡還拿著本厚厚的冊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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