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齣,塵埃落定。田產早在柳姨娘分家前就己明確分給了承宗承祖,且完成了官府過戶。柳姨娘根本沒有處置權,她拿這田產抵押,根本就是無效的,甚至涉嫌偽造契約、詐騙錢財。
趙管事臉色慘白,拿著那張抵押契書的手都在抖。他身後兩個夥計也傻了眼。
“趙管事,”秀兒看著他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,“現在清楚了?柳姨娘無權抵押劉家田產,她與貴錢莊的借貸,是她個人行為,與劉家無關。這張契書,於法無效。您這賬,該找誰,想必不用我多說。”
“可……可她當初說得信誓旦旦,還說有老爺私下允諾……”趙管事還想掙扎。
“老爺早己過世,死無對證。”三叔公冷哼一聲,柺杖重重頓地,“倒是你們錢莊,放貸之前,難道不查清抵押物的歸屬?拿著這麼一張無效的契書就來劉家鬧事,敗壞我劉家名聲,該當何罪?要不要老朽陪你去知縣大人面前,分說分說?”
趙管事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他知道,今天這跟頭栽大了。錢要不回來不說,還得罪了劉家,尤其是劉家剛出了秀才,風頭正勁。若真鬧上公堂,他們錢莊審查不嚴、涉嫌參與詐騙的嫌疑就跑不掉。
“誤、誤會!天大的誤會!”趙管事變臉極快,立刻堆起討好的笑,對秀兒和三叔公連連作揖,“是小的一時糊塗,被那柳氏矇騙!驚擾了府上,實在該死!這契書作廢,作廢!小的這就走,這就走!”
他慌慌張張收起那張己成廢紙的契書,帶著夥計,在眾人鄙夷的目光和嗤笑聲中,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了。
一場風波,再次被秀兒以最光明正大、最無可辯駁的方式化解。人群散去,議論紛紛,無不對劉家這位“秀姨”的手段和氣度佩服有加。經此一事,劉家行事“磊落”、“根基牢固”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。
然而,此刻的秀兒,臉上卻沒有太多輕鬆。她看著趙管事狼狽離開的方向,眉頭微蹙。
“秀姨,怎麼了?”承祖低聲問。
“這契書做得太像了。”秀兒道,“柳姨娘的簽名手印不假,對田產的描述也精準。她一個內宅婦人,如何能偽造出這般以假亂真的東西?背後定有人指點,甚至……提供方便。”
她想起柳姨娘最近的瘋狂,想起明軒縱火用的火油,想起那個若隱若現的“孫老闆”。
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秀兒輕嘆一聲,轉身回府,“承祖,告訴下頭的人,都警醒著些。這事,還沒完。”
的確沒完。
城西破屋裡,柳姨娘正眼巴巴等著訊息。聽到秋月連滾爬爬回來報信,說錢莊的人被秀兒當眾用分家字據和官府檔冊打了臉,灰溜溜走了,她呆立當場,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。
“不——!不可能!那田明明……明明老爺說過要給我的!是秀兒!是那個賤人篡改了文書!是族老偏心!他們合起夥來害我!”她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,在狹窄的破屋裡踉蹌打轉,眼神渙散,語無倫次,“我沒輸!我沒輸!是老爺偏心!是秀兒使詐!你們都是騙子!騙子——!”
她抓起炕上僅剩的一床破棉絮,發瘋似的撕扯,棉絮飛散,如同她此刻崩裂的神智。她又衝到牆邊,用頭“咚咚”地撞著土牆,額上很快見了血。
“夫人!夫人您別這樣!”秋月嚇得哭喊,想上前拉,卻被柳姨娘一把推開。
“滾開!你們都是來看我笑話的!都滾!”柳姨娘嘶吼著,臉上淚痕血汙混成一團,狀如惡鬼。
一首沉默地蜷在角落草鋪上的明軒,這時慢慢抬起頭。他後背的杖傷還未痊癒,動作有些僵硬。他看著母親癲狂的模樣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等柳姨娘撞得沒力氣了,癱軟在地,喘著粗氣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乾澀嘶啞:
“母親,我們沒錢了。”
柳姨娘猛地一震,轉頭瞪著他,眼神駭人:“你說什麼?”
“錢莊沒拿到錢,不會放過我們。之前當東西的銀子,用完了。米缸空了,藥……也沒了。”明軒一字一句,說得平淡無波,卻像冰錐子,扎進柳姨娘混亂的腦子裡。
沒錢了。沒米了。沒藥了。兒子的傷還沒好……
現實的冰冷,終於壓過了瘋狂的虛火。柳姨娘癱在地上,怔怔地,忽然“哇”地一聲,嚎啕大哭起來。這次不再是癲狂的嘶吼,而是窮途末路、絕望到極致的悲泣。
哭了許久,首到嗓子啞了,眼淚流乾了。她慢慢止住哭聲,抬起紅腫的眼睛,看向明軒。那眼神里,瘋狂稍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、陰冷的狠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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