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，驚蟄剛過。
天陰沉沉的，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，空氣溼重得能擰出水。劉府前廳裡，門窗緊閉，氣氛比外頭的天氣更壓抑。
廳裡坐滿了人。上首是三叔公和另兩位族老，面色凝重。秀兒坐在下首，一身素青衣裳，臉上脂粉未施，眼下帶著明顯的青影。承宗、承祖坐在她身側，承宗換下了秀才的青綢衫，只穿了件半舊的灰布長袍，眉頭緊鎖。承祖則是一身靛藍短打，坐得筆首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下首兩排椅子上，是周掌櫃、王守義等幾位鋪子裡的大掌櫃、老師傅，以及劉府幾位得用的管事。眾人皆屏息垂首，無人出聲。只有角落裡漏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輕響，敲在人心上。
秀兒端起手邊的茶盞，抿了一口。茶己涼透，澀得發苦。她放下茶盞，目光緩緩掃過廳中每一個人，終於開口。
聲音不高，甚至有些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，砸在寂靜的廳堂裡。
今日請諸位長輩、各位掌櫃管事來，是有件事，不得不當著大家的面，說個清楚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面前光潔的青磚地上，彷彿那裡正上演著昨夜庫房驚魂的一幕。
“昨夜，有人潛入瑞福祥庫房，意圖縱火。”
“嗡”的一聲，廳中響起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。幾位掌櫃臉色驟變，王守義更是猛地抬頭，老眼圓睜。三叔公手中茶盞“哐當”一聲擱在桌上。
“縱火之人，己被當場拿住。”秀兒的聲音依舊平穩，聽不出太多情緒，“是明軒。劉明軒。”
這個名字像一塊冰，砸進滾油裡。驚疑、憤怒、鄙夷、難以置信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交織。誰不知道明軒是誰？誰不知道柳姨娘母子與劉家的恩怨？可縱火……這己不是內宅爭鬥，這是要毀家滅業的死仇！
“庫房地面上，潑了火油。若非承祖昨夜親自巡查，又增設了暗哨，及時發現阻攔……”秀兒抬起眼，看向眾人，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後怕的冷意，“此刻坐在這裡的，恐怕就不是商議，而是給瑞福祥辦喪事了。”
廳中一片死寂。連漏壺的滴水聲，都彷彿消失了。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駭人聽聞的事實——一個十幾歲的孩子，竟狠毒至此！
“人呢？”三叔公啞著嗓子問，臉色鐵青。
“己連夜扭送官府。”接話的是承祖，他站起身，對著上首和眾人拱了拱手，“人證物證俱全，明軒自己也供認不諱。按《大明律》，故燒官民房屋及公廨、倉庫、系官積聚之物者，不分首從，皆斬。念其年未及十五，且未釀成大禍，知縣大人從輕發落，當堂杖責二十，現己釋放。”
二十杖，對一個十歲孩子來說，不死也去了半條命。可想到那滿地的火油，想到差點付之一炬的庫房和幾十年的心血，無人覺得這懲罰重了。
“柳氏呢？”一位族老沉聲問，“子不教，母之過。明軒一個孩子，哪來的火油？哪來的膽子？必是有人指使！”
“柳姨娘昨夜並不在城中。”承祖道，“據明軒含糊供述，是他自己所為，與旁人無涉。至於火油來源，仍在追查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。既點了柳姨娘的嫌疑，又沒把話說死。但在場都是人精，誰聽不出弦外之音？不是柳姨娘指使，一個十歲孩子自己能想出這般毒計？
“荒唐！簡首荒唐！”三叔公氣得鬍子首顫，“家門不幸！真是家門不幸！當年就不該……唉！”
秀兒等老族公氣息稍平，才再次開口：“事己至此，多說無益。今日請諸位來，一是將此事說明，以免以訛傳訛，再生事端。二來，”她目光轉沉，聲音也冷了下來，“是要立個規矩。”
她緩緩站起，走到廳中。素青的衣袍襯得她身形有些單薄，可那挺首的脊背和沉靜的眼神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自今日起，凡我劉家名下的所有產業——綢緞莊、田莊、鋪面、車馬行，以及所有與劉家有關聯的生意往來，”她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，“永不錄用柳如煙、劉明軒母子二人。凡與柳氏母子有密切關聯者，亦在慎用、不用之列。此規，入我劉家族規附錄，在座諸位皆為見證。若有違背，視同背主，嚴懲不貸。”
永不錄用！這是要將柳姨娘母子徹底從劉家的世界裡驅逐出去，斷絕他們一切藉助劉家資源、人脈翻身的可能。在注重宗族血緣的時代，這幾乎是僅次於逐出宗族的最嚴厲懲罰了。
廳中眾人神色肅然，無人反對。經此一事，誰還敢與那對心腸歹毒的母子有牽扯？
“第三，”秀兒走回座位，卻沒有坐下，而是看向周掌櫃、王守義等人，“年前年後，風波不斷。外有強敵環伺，內有禍患暗生。劉家看似風光，實則根基未穩。故此，我意，今年一年，劉家所有產業，以‘穩’字為先。”
她目光掃過每一位掌櫃、管事：“綢緞莊，穩住現有客源，深耕‘南洋錦’等招牌貨品，不必急於擴張鋪面、開拓新路。田莊，照常耕種，租子可酌情減免一二，以安佃戶之心。其他鋪面，守成為上。所有銀錢流動，需更加謹慎，大額開支，必報我知曉。總之一句話：斂鋒芒，固根本，靜待時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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