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靠牆的多寶閣最下層,一個擺著石榴(寓意多子)的琉璃盤後面,徐嬤嬤摸出了一個用紅紙胡亂包裹著的小小物事。開啟紅紙,裡面是幾根枯草,幾片碎瓦,還有一小撮香灰似的東西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、難以形容的晦氣。
徐嬤嬤臉色頓時變了。她在內宅幾十年,豈會不認識這東西?這是民間流傳的厭勝之術,將代表“破敗”、“汙穢”之物偷偷放入新房,意在詛咒新人夫妻不睦、家宅不寧。雖是無稽之談,可在大喜的日子發現這個,無異於一盆冷水澆頭,噁心至極。
“小姐……”徐嬤嬤將東西拿到周婉如面前,聲音發緊。
周婉如己除了蓋頭,露出一張清秀端麗的臉。她看著嬤嬤手中那包穢物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一雙杏眼微微眯了眯。
“還有別處嗎?”她聲音平靜。
徐嬤嬤又仔細查了一遍,在床榻角落的褥子下,又發現一小塊尖銳的碎石,也是用紅紙包著。顯然是有人趁佈置新房時,偷偷塞進來的。
“好手段。”周婉如冷笑一聲,“這是不想讓我在這家裡安生。”
“小姐,要不要立刻稟報姑爺?或者告訴親家太太?”徐嬤嬤急道,“這定是有人存心使壞!”
周婉如沉吟片刻,搖了搖頭:“今日是大喜日子,鬧將起來,大家臉上都不好看。況且,無憑無據,怎麼指認?這東西能放進新房,必是能接近內宅、又熟悉佈置的人。劉家內宅……看來並不像表面那麼太平。”
她想起方才敬酒時,丈夫對那位“秀姨”哽咽的感謝,又想起母親婚前隱隱的擔憂,以及近日隱約聽到的一些關於劉家內宅的閒言碎語。
“把東西收好,別讓任何人看見。”周婉如吩咐道,“尤其別讓姑爺知道。他今日高興,別為這事煩心。”
“可是小姐,這虧就白吃了?”徐嬤嬤不忿。
“白吃?”周婉如走到梳妝檯前,看著鏡中自己鳳冠霞帔的倒影,語氣淡然,“來日方長。是誰做的,為何這麼做,總能查清楚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別讓人看了笑話,也別……讓人以為我是個沉不住氣、一點小事就要鬧騰的新婦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,往後在這府裡,咱們的人,眼睛都得放亮些。入口的東西,近身的人,屋裡的擺設,都仔細著點。尤其是……跟那位‘秀姨’,還有那位柳姨娘相關的人和事,多留心。”
徐嬤嬤心領神會,鄭重應下,將那些穢物仔細包好,藏在貼身之處。新房內,紅燭依舊明亮,喜慶如常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前院的宴席首到深夜才散。承宗被灌了不少酒,帶著微醺的醉意回到新房。挑了蓋頭,飲了合巹酒,說了些體己話,便歇下了。
紅帳落下,掩去一室春光,也暫時掩去了初露端倪的內宅暗流。
而此刻,城外孫家別莊的一間廂房裡,柳姨娘正焦躁地踱步。一個黑影悄悄從後門溜進來,是個面相普通、毫不起眼的粗使婆子。
“怎麼樣?放好了嗎?”柳姨娘急問。
“放是放進去了,”婆子低聲道,臉上有些不安,“可老奴離開時,似乎看見周家陪嫁的那個徐嬤嬤,又在房裡各處仔細檢視……娘子,這事要是被發現了……”
“發現又怎樣?”柳姨娘獰笑,“無憑無據,誰能賴到我頭上?就算猜到是我,她周婉如一個新進門的媳婦,敢在新婚夜就鬧起來?我就是要讓她心裡膈應,讓她知道,這劉家內宅,沒那麼好待!讓她疑神疑鬼,讓她跟秀兒那個賤人生隙!”
她越想越覺得痛快,彷彿己經看到了周婉如驚恐猜疑、劉家內宅雞犬不寧的畫面。
“秀兒,你想讓你兒子娶妻生子,安安穩穩?我偏不讓你們如意!咱們……走著瞧!”
夜色深沉,將劉府的喜慶與別莊的陰毒,一同籠罩。
而一場始於新房角落的暗戰,己在這新婚之夜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只是此刻,無人知曉,這包小小的穢物,將會在未來的日子裡,激起怎樣的波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