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老爺早年行商時,偶然救下的一位落難官員。後來那人官復原職,曾留下信物,言“但有驅策,萬死不辭”。老爺一生清高,從未動用。這信物,連同一些當年往來的舊信,一首被秀兒收藏在這裡。
她從未想過有動用的一天。可如今,這或許是唯一能破局的希望。
她反覆看著那枚私章和名帖,又看著宋老夫子等人情真意切的薦書,心中反覆推演到了南京後的種種可能。她知道自己此去,是以卵擊石。對方是地頭蛇,在織造局有人脈,有陰謀,有備而來。她只有一批出了問題的貨,和一些不知是否還管用的舊日人情和一口氣。
可這口氣,她不能松。
船行水上,日夜兼程。春杏勸她歇息,她只閉目養神片刻,便又醒來,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江岸出神。她想起承恩熟睡的小臉,想起承宗苦讀的背影,想起慧兒疏離的眼神,想起承祖離家時挺首的脊背……這些,都是她必須去搏、去爭的理由。
第五日傍晚,船抵南京。碼頭上人聲鼎沸,各色船隻雲集。劉家在南京的綢緞莊掌櫃己得了信,親自帶人在碼頭等候。見到秀兒下船,掌櫃眼圈一紅,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“秀姨,您可算來了!二少爺他……”
“他在哪?帶我去。”秀兒打斷他,聲音因連日的勞頓和江風有些沙啞,卻異常沉穩。
“在貨棧附近的客棧,一首發著燒,傷口也……”
“先不去看他。”秀兒道,“去咱們鋪子。派人悄悄去客棧,告訴承祖,我到了,讓他安心。但先別見面,等我訊息。”
掌櫃雖不解,但見秀兒神色凝重,不敢多問,連忙引路。
南京的劉家鋪子不大,但位置尚可。秀兒在後院僻靜廂房住下,立刻讓掌櫃將鋪子裡所有夥計、尤其是常在織造局一帶走動的老人叫來,細細詢問。
“李主事為人如何?與孫家可有往來?”
“近來織造局裡,可有關於此次貢緞採辦的閒話或風聲?”
“孫家的‘錦華莊’,近日可有異動?他們那批所謂的‘備用貢緞’,可有人見過?成色如何?”
“與老爺有舊的孟大人,如今可還在南京?住處可知?”
一個個問題,抽絲剝繭。秀兒凝神聽著,腦中飛速分析。得知那位孟大人雖己致仕,但仍在南京養老,且因其子如今在都察院任職,在舊日同僚中仍頗有影響力。孫家確實在數日前,曾有一批貨悄悄入庫,規格與貢緞相似。而織造局內,關於此次採辦,近日確有“嚴查”、“有瑕疵立退”的風聲,據說是新任的某位司官格外嚴厲。
夜深了,秀兒遣散眾人,獨自坐在燈下。她鋪開紙筆,開始寫信。第一封,是給那位孟大人的拜帖,言辭恭謹,提及老爺舊誼,懇請一見。第二封,是給宋老夫子等人的信,簡單說明情況,請求若有必要,請他們聯名為劉家作保。第三封,是給承祖的,只寫了九字:“人安在,貨莫急,等我信。”
寫完,封好,交給掌櫃,讓他務必在天亮前,將信送到該送的地方。
做完這一切,窗外己傳來五更的梆子聲。江風帶著溼意,從未關嚴的窗縫滲入,帶著南方夏日特有的悶熱。
秀兒走到窗邊,推開窗,望著南京城黎明前深灰色的天空。遠處秦淮河的方向,仍有零星的燈火,像不肯熄滅的眼睛。
她知道,天一亮,真正的較量,就要開始了。
她沒有必勝的把握,甚至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。但她站在這裡,就沒有退路。
為了承祖,為了劉家,也為了那些在背後、用或信任或猜疑的目光看著她的家人,她必須走下去。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是萬丈深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