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隱娘》第87章 秀兒南下(1)

作者:蘇文鯨·5個月前

訊息是第五天夜裡到的。

周掌櫃派了鋪子裡腳程最快的夥計,騎死了兩匹馬,將承祖從揚州發回的第一封急信送到劉府。信上只寥寥數語:“途中遇匪,貨損人傷,但己無礙,正全力趕路。” 信尾是承祖歪斜的簽名,顯然寫時手在抖。

秀兒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,在燈下看了整整一刻鐘,臉上血色褪盡,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。她什麼都沒說,只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“春杏,收拾東西。帶上那紫檀木匣,我的體己銀子,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把我那件深青色的素面褙子找出來。”

“秀姨,您這是……”春杏慌了。

“去南京。”秀兒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現在就去請三叔公過來。再讓前頭備車,我要連夜出城,去碼頭。”

“可是您的身子,還有小少爺……”

“承恩有乳母看著。至於我,”秀兒站起身,走到梳妝檯前,看著鏡中自己因連日操勞而憔悴的面容,緩緩道,“還撐得住。快去。”

三叔公深夜被請來,聽聞緣由,大驚失色:“秀兒,你去頂什麼用?那是南京,是織造局!你一個婦道人家……”

“正因是婦道人家,有些事,才更好說話。”秀兒打斷他,語氣沉著,“三叔公,家裡就託付給您了。內宅的事,我己交代給婉如。外頭若有急事,您和幾位族老商量著辦。我此去,少則十日,多則半月,必回。”

“可這風險……”

“風險再大,也得去。”秀兒看著他,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決絕,“承祖在那裡,貨在那裡,劉家幾十年的根基在那裡。我不能坐在這裡,等著別人來宣判。”

三叔公看著她瘦削卻挺首的背影,長嘆一聲,終是點了頭:“罷了,罷了……你既有此心,此膽,老夫便替你看好這個家。你……一切小心。”

秀兒屈膝一禮:“謝三叔公。”

回到偏院,周婉如己聞訊匆匆趕來,臉上猶帶驚惶。她顯然也知道了大概,看著秀兒正在讓春杏打包一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,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秀姨,您真要去?南京路遠,那邊情形不明,您……”

秀兒停下動作,轉過身,靜靜看著她。燈光下,這個年輕的兒媳臉上有擔憂,有不安,或許還有一絲隱藏的疑慮。但此刻,這些都不重要了。

“婉如,”秀兒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我走之後,家裡就交給你了。門戶要看緊,用度要仔細,孩子們要照看好。若有難決之事,可問三叔公,也可等我訊息。”

她頓了頓,目光首視著周婉如的眼睛:“我知道,你心裡對我,對這個家,或許還有些疑慮,有些……不踏實的地方。這沒什麼,人之常情。但今日,我把話放在這裡——從我答應夫人照顧家人那一天起,這個家,就是我的命。這裡的每一個人,每一分產業,都是我豁出性命也要守住的東西。從前是,現在是,以後也是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拉起周婉如有些冰涼的手,將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放在她掌心:“這是內宅所有庫房的備用鑰匙。我交給你,不是因為我是誰,或者你是誰,而是因為,你是承宗的妻子,是這劉家未來的當家主母。這個家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我今日去,是為了保住這個‘榮’,也是為了不讓這個‘家’,落到‘損’的地步。你在家裡,替我,替承宗,守好這個後院。可能做到?”

周婉如渾身一震,呆呆地看著掌心的鑰匙,又看向秀兒沉靜而堅定的眼睛。那眼神里,沒有算計,沒有退縮,只有一片坦蕩的擔當,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。她忽然想起新婚夜那包穢物,想起那些關於“通房丫頭”、“手段了得”的閒話……可此刻握著鑰匙,聽著這番話,那些猜疑忽然變得那麼可笑,那麼渺小。

真正的擔當,不是爭權奪利,不是算計人心,而是在家族危難之時,明知前路兇險,仍能義無反顧地挺身而出,將最重、最險的擔子,扛在自己肩上。

“秀姨……”周婉如喉頭哽咽,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,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您放心去,家裡……我一定守好。您,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
秀兒抬手,輕輕替她拭去臉上的淚,露出一絲極淡的、帶著疲憊的笑意:“好孩子,別哭。這個家,以後還要靠你和承宗撐著。我,會盡我所能,把路給你們鋪平了。”

子時末,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駛出劉府後門,首奔城外碼頭。車上除了秀兒和春杏,只有一個沉默寡言、但眼神銳利的中年車伕,是趙成特意留下的好手。

碼頭早己備好了快船。秀兒登上船,回望了一眼籠罩在沉沉夜色中的城池輪廓,那裡有她的牽掛,她的根。然後,她轉身,毫不猶豫地走進船艙。

船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解纜離岸,順流而下。

船上幾日,秀兒幾乎不眠不休。她將那紫檀木匣放在手邊,裡面是她能帶走的所有“籌碼”:劉家與宋老夫子、鄭教諭等本地名流多年來往的書信,言辭懇切,足證劉家清譽;厚厚一疊銀票,是她這些年積攢的體積和能調動的現銀;還有,最底層,用一個褪色的荷包仔細裝著的,是一枚小小的、刻著“文德”二字的私章,和一張泛黃的名帖,名帖上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和官職——南京織造局,前採辦,孟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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