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隊抵達南京碼頭時，距離織造局規定的最終交貨期限，只剩三天。承祖肩上和背上的傷口只是草草處理，連日在船上奔波勞碌，加上心急如焚，傷口有些紅腫發燙，人燒得迷迷糊糊，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，死死盯著碼頭工人們將一匹匹貢緞搬下船。
西百匹完好無損的貢緞，在陽光下展開檢驗。王守義帶著兩個老師傅，一匹一匹仔細檢視。起初還好，色澤瑰麗，質地柔韌。可看到中間部分時，王守義的手頓住了。他拿起一匹布，對著陽光反覆照看，又用手指捻了捻布邊，臉色漸漸變得凝重。
“二少爺，您來看。”
承祖心頭一跳，強撐著走過去。王守義指著那匹布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地方：“顏色……好像淡了一點點。還有這裡，”他輕輕一扯布邊，只聽極細微的“嗤”一聲，經緯竟有些鬆動。
“怎麼會？”承祖奪過那匹布，湊到眼前細看。果然，在強光下，那原本深邃均勻的寶藍色，邊緣處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灰白，像是褪色。布料的手感，也似乎比剛 下機時少了幾分柔韌，多了點脆硬。
“再看別的！”他啞聲道。
幾人將西百匹布全部重新查驗。結果令人心驚——約有五六十匹，不同程度地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褪色和脆化跡象！問題很隱蔽，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，但這可是貢緞！是送入宮中的東西！任何一點瑕疵，都是殺頭的罪過！
“是那藥……”承祖踉蹌一步，扶住貨箱才站穩，冷汗瞬間浸透內衫。李西雖然沒把藥下進去，可那些灑落的粉末，那些沾染了藥粉的明礬……難道還是在不知不覺中，汙染了部分染料或胚布？還是說，孫老闆和明軒，另有他們不知道的下藥途徑？
“二少爺，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？”王守義聲音發顫，“這些料子，絕不能交啊！”
承祖看著那幾百匹華美卻暗藏殺機的貢緞，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。被毀的，浸溼的，如今連“完好”的也出了問題……五百匹貢緞，能安然無恙交上去的，竟己不足三百五十匹！缺口巨大，時間僅剩三日！
“先……先進城，去織造局指定的貨棧。”承祖咬著牙，從牙縫裡擠出聲音，“事情，還沒到最後。”
貨棧是織造局指定的官棧，有兵丁把守。承辦書吏驗看貨單，又瞥了一眼車隊和承祖蒼白憔悴的臉色，公事公辦道：“貨先入庫，明日巳時，李主事親自帶人來驗。缺一匹，遲一刻，都是你們擔待。”
貨物入庫，承祖的心卻沉到了谷底。他知道，明天那一關，無論如何是過不去了。
當夜，他住在貨棧附近一家小客棧裡，傷口疼痛，高燒不退，卻毫無睡意。趙成請了郎中來看，開了藥，他勉強喝下，只覺得嘴裡心裡，全是苦味。
窗外的南京城，燈火輝煌，秦淮河上隱隱有絲竹聲傳來。可這一切繁華，都與他無關。他眼前只有那些褪色的貢緞，織造局官員雷霆震怒的臉，還有瑞福祥招牌被當眾砸碎的幻象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門外響起輕輕的叩門聲。
趙成警惕地開門，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體面綢衫、面白無鬚的中年人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“請問，劉承祖劉二少爺可在下處？敝姓錢，是城東‘錦華莊’的管事。”
承祖心頭一凜，掙扎著坐起：“錦華莊？我與貴號素無往來，錢管事深夜到訪，有何貴幹？”
錢管事走進來，反手關上門，笑容不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素無往來不打緊，有生意做就行。聽說，劉二少爺此次押送的貢緞，路上不太平，損耗不小？明日織造局驗貨，怕是有些為難？”
承祖眼神驟冷：“錢管事訊息倒是靈通。”
“南京城裡，沒什麼秘密。”錢管事自顧自在桌邊坐下，“尤其是咱們做綢緞這行的，風吹草動，總要知道些。不瞞二少爺，我家東主，與貴號也算是同行。眼見同行有難，心中不忍，特讓在下前來，看看能否……幫襯一二。”
“如何幫襯？”
“聽說二少爺缺貨，大概……百十匹？”錢管事伸出三根手指，“巧了，敝號庫裡，正好有一批同樣規格、成色的貢緞，數量嘛，補二少爺的缺口，綽綽有餘。東主說了，同行不易，願以市價……三倍，轉讓給二少爺，以解燃眉之急。現銀交割，貨，立刻就能提到。”
市價三倍！現銀！
承祖瞳孔收縮。這哪是幫襯，這是趁火打劫！是明晃晃的訛詐！而且，對方怎會恰好有同樣規格的貢緞？還數量足夠？孫老闆！這定是孫家的貨！是他們早就仿製好，等著這一刻來摘桃子，還要把劉家敲骨吸髓！
怒火攻心，他眼前一黑，幾乎要暈厥，強撐著冷笑道：“貴東主真是‘仁義’！不知這貨，是哪裡來的？可經得起織造局查驗？”
“來源嘛，二少爺就不必操心了。”錢管事笑容不變，“既敢拿出來，自然是經得起查的。總比……二少爺那些被水泡過、被火燒過，甚至……顏色不大對勁的貨，要穩妥得多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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