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漸高,衙門前空地擠得水洩不通。
驗貨從最基礎的目測、手觸開始。幾家的貢緞攤開,在陽光下流光溢彩。行家們上前細看,低聲議論。
“瑞福祥的這‘七彩漸染’,確是獨一份,這光澤過渡,絕了。”
“孫家這匹也不差啊,瞧這顏色,多鮮亮!這織紋,細膩!”
“倒是另外幾家,顯得平常了些。”
初步看來,劉、孫兩家的貨,似乎難分伯仲,甚至孫家的顏色更為扎眼豔麗。
李振微微頷首,示意進行下一項:“取水來。”
幾個衙役抬上數個大木盆,注入清水。各家一匹樣布被剪下一尺見方,浸入水中。
“尋常貢緞,入水半刻,顏色當如舊,質地不松。”一位老匠作揚聲解釋。
半刻鐘後,布樣取出,擰乾,展開。
眾人目光齊聚。劉家那塊深寶藍的布樣,邊緣處,竟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灰白水漬,顏色明顯比入水前淡了些許!而孫家那塊,依舊鮮亮奪目,甚至因為溼潤,光澤更顯。其他幾家,變化不大。
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
“看!瑞福祥的褪色了!”
“孫家的倒是結實!”
“不是說瑞福祥的料子最穩嗎?怎麼會……”
承祖在臺下,拳頭攥得死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秀兒坐在臺上,神色未變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微微收攏。
孫老闆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再驗!”李振沉聲道。
下一項是“暴曬”。布樣被攤在烈日下的青石板上,任由正午驕陽炙烤。約莫一刻鐘後,取回檢視。
劉家的布樣,被暴曬的部分,顏色褪變更加明顯,甚至布料表面出現了細微的、乾燥脆化的跡象,輕輕一捻,便有極細的纖維斷裂。而孫家的布樣,依舊顏色鮮豔,質地似乎毫無變化。
“這……”老匠作拿起劉家布樣,對著光看了又看,眉頭緊鎖,“這褪色脆化之相,確非正常。像是……染料或固色上出了大問題。”他又拿起孫家的,仔細捻摸,眼中卻掠過一絲疑慮,“孫家這塊,顏色固得太好,好得……有些過於均勻了。”
孫老闆心中一跳,面上卻笑道:“老師傅,貨好便是好,難道還有錯?”
這時,秀兒緩緩站起身,對著李振和臺下眾人,朗聲道:“大人,諸位行家。我劉家的貢緞,工藝乃先夫與老師傅們多年鑽研所得,‘七彩漸染’之法,獨步江南。染料、火候、固色,皆有定規,成布色澤溫潤,歷久彌新。可如今這匹樣布,褪色脆化,絕非我劉家正常工藝所能出!”
她轉身,指向孫家那塊依舊鮮亮的布樣:“反倒是孫家這匹‘替補’貢緞,其色澤之豔,固色之牢,己超常理。民婦不才,敢問孫老闆,貴號這‘七彩漸染’的獨家秘方,是從何而來?這固色之法,又是用的何種奇方,竟能不畏水浸、不懼暴曬?”
孫老闆臉色一沉:“劉夫人,你這話何意?我孫家就不能有自己的獨門手藝?貨好,便是罪過?”
“貨好自然不是罪過。”秀兒語氣轉冷,“可若這‘好’,是偷來的,是用了不該用的東西堆出來的,那便不只是罪過,更是禍害!”
她轉向臺下人群,高聲道:“王守義王師傅,乃我瑞福祥首席織工,其手藝,江南行內皆知。他有一位至交好友,姓陳,如今就在南京,亦是織造局掛了名的老匠戶。陳師傅,可否請您上臺,幫忙掌掌眼?”
人群中,一個頭發花白、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出來,對李振行了禮,又對秀兒點點頭。正是王守義多次提起、秀兒抵寧後暗中尋訪的陳師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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