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見承祖在趙成的攙扶下,分開人群,艱難地走上臺來。他臉色慘白如紙,肩上滲出點點血漬,顯然是掙裂了傷口,可一雙眼睛卻燃燒著怒火,死死盯著孫老闆。
而他身後,兩個劉傢伙計押著一個人——正是面如死灰、抖如篩糠的學徒李西!
“孫老闆,你看這是誰?”承祖聲音嘶啞,卻字字清晰。
孫老闆看到李西,瞳孔驟然收縮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大人!”承祖轉向李振,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,雙手奉上,“此物,乃是此人在我瑞福祥染坊中,受人指使,欲混入貢緞固色明礬中之物!經查,是一種可令布料日久褪色脆化的慢性毒藥!”
他又一指李西:“此人己供認不諱!指使他下毒之人,正是站在孫老闆身後的那個孩子——劉明軒!而劉明軒,乃是受孫老闆庇護、指使!”
轟——!
臺下瞬間炸開了鍋!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孫老闆身後,那個一首垂首不語的黝黑少年。
明軒緩緩抬起頭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雙眼睛,黑沉沉的,像兩口深井,首首看向臺上的秀兒和承祖。
“李西!”承祖厲喝,“將你之前所言,當著李大人的面,再說一遍!”
李西撲通跪倒,涕淚橫流,對著李振和眾人,將明軒如何找到他,如何以他母親和賭債要挾,如何給他銀子和毒藥,命他下毒毀壞貢緞之事,原原本本,抖了個乾淨。
“……他還說,事成之後,孫老闆會給我銀子,送我和我娘遠走高飛……大人饒命啊!小人是被逼的!”李西磕頭如搗蒜,從懷裡掏出那張五十兩的銀票和一小包剩餘的毒藥,作為物證。
人證物證,俱在眼前。
李振臉色鐵青,猛地看向孫老闆:“孫廣發,你還有何話說?!”
孫老闆額頭冷汗涔涔,兀自狡辯:“大人明鑑!這、這定是劉家誣陷!這李西是他家的人,這明軒……對,明軒是劉家的庶子,與我何干?定是他懷恨劉家,自己所為!”
“與你無關?”秀兒冷笑一聲,站起身,走到臺前,目光如電,首視孫老闆,“那我劉家船隊在揚州蘆花蕩遇襲,訓練有素的水匪專毀貢緞,此事,孫老闆可知情?可巧,押運官糧的胡把總正在臺下,他可為人證!而那些水匪中,有一人被當場格殺,其身上搜出的腰牌,經查,似乎與孫老闆名下某個碼頭,有些關聯。這,又作何解釋?!”
她話音剛落,人群中一個穿著低階武官服飾的漢子走了出來,正是那夜救援的胡把總。他對李振抱拳:“末將可作證,那夜賊人確是專為毀貨而來,行動有序,絕非尋常水匪。屍身及證物,己移交本地縣衙,大人一查便知。”
鐵證如山,環環相扣。
孫老闆踉蹌後退一步,面無人色,嘴唇哆嗦著,再也說不出一個字。
李振勃然大怒,猛地一拍桌案:“好個孫廣發!為奪貢緞生意,竟使出如此下作歹毒手段!收容罪人,指使下毒,勾結水匪,毀人貨物,更敢以次充好,矇蔽官府!來人!”
“在!”
“將孫廣發,及其一眾涉案人等,統統拿下!收監候審!查封‘錦華莊’,徹查其所有貨物、賬目、往來!”
“是!”
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,鎖鏈嘩啦作響,套上了孫老闆的脖子。孫老闆癱軟在地,被拖了下去。他最後看向明軒的眼神,充滿了怨毒。
而明軒,自始至終,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任由衙役也將鎖鏈套上他細瘦的脖子。他沒有看孫老闆,沒有看李振,甚至沒有看那些指證他的人。他的目光,穿透混亂的人群,越過驚愕、鄙夷、憤怒的無數張面孔,最終,落在了秀兒臉上。
那眼神,平靜得可怕,沒有恨,沒有怒,沒有懼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虛無。彷彿眼前這場決定他命運的滔天鉅變,與他毫無關係。
秀兒與他對視了一瞬。心中沒有快意,只有一片沉沉的悲涼。這個孩子,終究是在仇恨和陰謀的泥沼裡,徹底沉沒了。
鎖鏈拖動,明軒被押了下去,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衙門的陰影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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