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決下達三日後,秀兒和承祖才離開南京。
這三日,他們一刻未歇。先是去織造局辦妥了延期交割和罰銀手續。五百兩的罰銀不是小數目,但比起家破人亡,己是萬幸。李振私下對秀兒道:“劉林氏,此次之事,你處置得宜,頗有膽識。日後瑞福祥在江南的生意,只要合規守法,織造局這邊,自有公道。”
這算是官面上的認可,分量不輕。
接著是處理孫家“錦華莊”查封后的餘波。孫家產業被抄沒,原先的客源、訂單頓時成了無主之物。南京城裡幾家大綢緞莊聞風而動,都想分一杯羹。秀兒卻沒讓承祖去爭搶,反而約束自家鋪子,謹守本分,只專心督促重新趕製那批貢緞。
“風口浪尖上,越要穩。”她對承祖說,“孫家是倒了,可咱們也成了眾矢之的。這時候去搶食,吃相難看,也招人恨。咱們的當務之急,是把貢緞的差事漂漂亮亮辦完,把名聲徹底立穩。其他的,不急。”
承祖深以為然。母子二人親自盯著從湖州緊急調運來的上等絲線和新調的固色明礬,王守義也帶著兩個最得力的徒弟從湖州星夜兼程趕來南京。就在劉家南京鋪子的後院,重新支起了染缸和織機。日夜趕工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與此同時,關於此次貢緞風波的種種細節,也在南京和湖州的商界悄然傳開。瑞福祥被孫家下毒、劫船陷害,卻能絕地反擊,當眾對質,揭露陰謀,其掌家婦人的膽魄智慧,劉家二少爺的堅韌擔當,以及劉家上下同心、寧折不彎的骨氣,都被傳得繪聲繪色。連宋老夫子等人都聽說了,特意寫信來問,得知詳情後,又各自在故舊同僚間稱道不己。
劉家“德潤生金”的招牌,經此一劫,非但沒倒,反而被擦拭得更加閃亮。許多原本與孫家有往來的客商,都開始轉向瑞福祥打探。劉家在南京的鋪子,這幾日門檻幾乎被踏破,生意比往常好了數倍不止。
十日後,五百匹嶄新的貢緞如期完工。王守義親自帶著,一匹匹在陽光下檢驗,色澤均勻,質地柔韌,對著光看,那“七彩漸染”的華彩流動不息,再無絲毫異樣。最後一道水浸、暴曬的抽檢,也完美透過。
再次將貢緞送入織造局指定貨棧時,承辦書史和查驗的匠作態度都客氣了許多。驗貨過程順暢無比,李振甚至親自來看了一眼,點頭認可。
“劉林氏,劉二少爺,此番事了,你們可以回去了。貢緞己入庫,只等宮中派員最終點驗。後續若有事宜,織造局會發文告知於你。”李振最後交代。
走出織造局衙門,站在南京初夏明媚的陽光下,承祖才覺得肩頭那副沉甸甸的擔子,終於卸下了大半。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人也很累,可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和……一絲隱約的後怕。
差一點,只差那麼一點,此刻站在這裡的,可能就是戴著鐐銬的階下囚,而不是昂首離開的勝利者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秀兒的聲音在身旁響起,平靜溫和。
他們沒有在南京多作停留,次日便登上了回程的客船。行李簡單,只有隨身衣物和秀兒那個裝著信物的青布包袱。來時的心急如焚,歸時的如釋重負,都融在了這悠悠的江水之中。
船行至揚州段,正是那夜遇襲的蘆花蕩附近。承祖站在船頭,望著那片荒涼的河灘和依舊歪斜的漁寮,沉默不語。那夜的廝殺、火光、慘叫聲,彷彿還在眼前耳畔。
秀兒走到他身邊,也望著那片河灘,良久,輕聲道:“都過去了。”
“是,過去了。”承祖低聲道,轉頭看向秀兒消瘦卻沉靜的側臉,“秀姨,這次若非您……這個家,怕是真的要垮了。是我沒用,差點……”
“不關你的事。”秀兒打斷他,目光依然望著江水,“對手在暗,我們在明。他們處心積慮,用上這般毒計,任誰驟然遇上,都難免吃虧。你能在最後關頭截住下毒,能在遇襲時穩住陣腳,能在南京撐到我到……己經很好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緩,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:“承祖,你要記住。咱們這樣的人家,過日子,就像這行船。有順風順水的時候,也難免遇上風浪暗礁。這次的風浪是大,險些翻了船。可咱們挺過來了。為什麼能挺過來?”
她轉過頭,看著承祖的眼睛:“不是因為咱們有多聰明,多厲害。是因為咱們的船,龍骨是正的,木料是實的,帆是結實的。是因為船上的人,心是齊的,力是往一處使的。老爺留下的規矩,是咱們的龍骨;瑞福祥幾十年的誠信,是咱們的木料;你和承宗,還有家裡上上下下的人,是咱們的帆和槳。只要這些都在,人心不散,根子不爛,再大的風浪,也只不過是讓船行得更穩些,讓掌舵的人,更知道該怎麼看風向,辨水路。”
江風拂面,帶來溼潤的水汽。承祖聽著秀兒的話,看著母親眼中那歷經風浪後愈發澄澈堅韌的光芒,心中那點殘餘的後怕和自疚,漸漸被一種更深厚、更踏實的力量取代。
“兒子……記住了。”他鄭重道。
秀兒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疲憊,更有欣慰。她拍了拍承祖的手背,沒再說話。
船緩緩前行,將蘆花蕩拋在身後,前方,家的方向,燈火可親。
而在他們身後,暗流並未完全平息。
孫老闆入獄,家產被抄,“錦華莊”樹倒猢猻散。可關於明軒的下落,卻成了一個謎。衙門給出的說法是“在押候審”,但有心人打聽,卻語焉不詳。有傳言說,那孩子年紀太小,且非主謀,或許被另行關押;也有傳言說,孫老闆在獄中發了瘋,攀咬出許多人,事情複雜;更離奇的說法是,那孩子根本沒進大牢,在押送途中就……不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