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三天，江寧城秋雨暫歇，天色卻依舊陰沉。趙成將監視任務做了調整：老鍾繼續盯死永昌堆疊後的小院，記錄所有出入人員和夜間活動；猴子負責在碼頭區留意啞婆的其他行蹤和接觸人員；而趙成自己，則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啞婆身上。
這個看似不起眼、沉默寡言的老婦人，用洗衣婦的身份做掩護，每日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。
天不亮，她就挎著那隻蓋著藍布的花籃出門，先去碼頭最髒亂的窩棚區，給那個苦力漢子送早飯。然後，她會在碼頭附近的水井邊，和一群真正的洗衣婦一起漿洗從各條船上收來的髒衣服。她的動作不快，甚至有些遲緩，但極其仔細，洗過的衣物在渾濁的井水裡也顯得格外潔淨。中午，她回到離碼頭不遠、一處低矮破舊的租屋，生火做飯。下午，要麼繼續洗衣，要麼提著籃子，在碼頭和附近的街市慢吞吞地轉悠，買些便宜的菜蔬、針頭線腦。
然而，在趙成如鷹隼般的目光下，這看似尋常的日常裡，卻隱藏著不尋常的細節。
比如，她洗衣時，目光很少停留在眼前的衣物上，而是看似不經意地掃過永昌堆疊的大門、側面的小巷，以及江面上往來的船隻。偶爾有貨船靠岸卸貨，她的動作會不自覺地放慢，似乎在辨認船上的標記或卸下的貨物。
比如，她買菜時，總會在“瑞豐祥”綢緞莊後門不遠處的一個餛飩攤前停留片刻，買兩個最便宜的菜肉餛飩，坐在角落慢吞吞地吃。而她坐下後不久，往往就有一個穿著體面、像是店鋪夥計或採辦模樣的中年男子，也會“恰好”來吃一碗餛飩，坐在她不遠的另一張桌子。
兩人全程沒有任何語言交流，甚至眼神都不曾對視。但趙成注意到，啞婆離開時，她那看似隨意放在長凳上的舊手帕，有時會忘記帶走。而那個中年男子，會在她走後不久起身，很自然地拿起手帕，塞進自己袖中，然後付賬離開。
一次或許是巧合，但連續三天，同樣的時間，同樣的地點，同樣的“遺忘”，就絕不是偶然了。
趙成記住了“瑞豐祥”的招牌，也記住了那個中年男子的樣貌——國字臉，微胖，左眉角有顆黑痣。他讓猴子暗中跟了這男子一次，確認他確實是“瑞豐祥”的二採辦，姓吳。
“瑞豐祥”是江寧城裡一家不大不小的綢緞莊，生意說不上多紅火，但也算老字號，與劉家的瑞福祥在貨源上偶有競爭，但無深交。孫家的人，和瑞豐祥的採辦秘密接頭，傳遞手帕？
手帕裡能藏什麼？紙條？毒藥？
第三天下午，啞婆離開餛飩攤後，沒有立刻回住處，而是在街市上多轉了兩圈，買了幾樣針線，最後走到一處偏僻的垃圾堆旁，左右看看無人，快速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，塞進一堆爛菜葉下面，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。
趙成等了一會兒，確認無人注意，才迅速上前，用兩根樹枝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布包從爛菜葉中挑了出來。布包不大，裡面是一些灰褐色、己經乾涸的藥材殘渣，散發出淡淡的、苦澀中帶著一絲怪異甜腥的氣味。
趙成心頭一跳。他不懂醫術，但這氣味和顏色，讓他立刻聯想到不祥的東西。他沒有將布包帶走，而是仔細記住其外觀和氣味，又用油紙取了指甲蓋大小的一點樣品，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布包恢復原狀，放回原位。
當晚，三人再次碰頭。趙成展示了那點藥渣樣品，並說了自己的懷疑。
“啞婆是孫家死士，擅長用毒。她秘密接頭，傳遞手帕，又丟棄藥渣……我懷疑，她在透過那個吳採辦，對瑞福祥的貨，或者瑞福祥的人下手。” 趙成聲音沉重，“這藥渣是關鍵。得立刻找個信得過的郎中驗看。”
老鍾想了想，道：“我在碼頭接零活時，認識一個從太醫院退下來的老郎中，姓胡，在附近開個不起眼的醫館，人很正派，也懂這些偏門東西。只是請他驗看，恐怕要冒點風險，他若問起來處……”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。” 趙成當機立斷，“老鍾，你今晚就去找胡郎中，就說在路上撿到的，覺得氣味不對，請他幫忙看看是什麼。多給些診金，請他務必保密。我和猴子繼續盯著啞婆和那個小院，防止他們察覺異常轉移。”
夜深人靜，老鍾揣著那點藥渣樣品，敲開了胡郎中那扇破舊的木門。胡郎中己年過花甲，鬚髮皆白，但眼神清明。他接過油紙包，湊到燈下，又聞了聞，眉頭立刻緊緊皺起。他取來銀針、清水、還有幾樣趙成叫不出名字的藥粉，仔細測試了一番，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“老哥，這東西……你是從哪裡得來的？” 胡郎中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路上撿的，看著古怪，就……” 老鍾含糊道。
胡郎中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追問，只是指著那點灰褐色的殘渣，低聲道：“這東西，不是尋常藥材。裡面摻了‘牽機’。”
“牽機？”
“嗯，也叫‘馬錢子’，是劇毒之物。但這裡的‘牽機’，是經過特殊炮製的，毒性變得緩慢而陰損。” 胡郎中語氣帶著後怕，“若是少量、長期混在飲食或藥物中給人服用，初時只會覺得精神不濟，體虛乏力，漸漸會咳嗽、咯血，最後臟腑衰竭而死。死狀與肺癆惡疾相似，極難察覺是中毒。而且……這藥渣裡，還有其他幾味輔藥，能掩蓋牽機的部分氣味，又能讓其藥性緩慢釋放，更不易被察覺。這是……害人的方子啊！”
老鍾聽得背脊發涼，連忙掏出一錠銀子：“多謝胡先生！此事關係重大，還請先生務必守口如瓶，對誰都不要提起！”
胡郎中看著銀子，又看看那點藥渣，長嘆一聲，將銀子推回：“這銀子老朽不能收。只盼老哥用這東西，是做正途，莫要害了無辜性命。放心，今晚之事，出你口，入我耳，絕無第三人知曉。”
老鍾再三道謝，匆匆趕回客棧。
聽完老鍾帶回的訊息，房間裡的溫度彷彿驟降。趙成臉色鐵青，拳頭捏得咯咯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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