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,立刻傳信給南洋的鄭叔公(早年去南洋的劉家老僕,如今在商會有些臉面)和你在馬六甲認識的朋友,請他們幫忙留意閩海、南海一帶海盜的訊息,特別是顏氏兄弟的動向。同時,請他們幫忙聯絡信譽卓著、船堅炮利、有護航能力的大船隊或商行,務必為你們預定最安全的船位。”
“第二,你們隨身行李,除了必需物品,要準備防身之物。我會讓趙鐵柱給你們準備兩把貼身匕首,淬過麻藥,見血即倒。另外,解毒藥、金瘡藥、治療海上常見疾病的藥物,必須帶足。特別是解毒藥,啞婆雖死,但孫家用毒防不勝防。”
“第三,行程儘量保密。對外只說出海經商求學,具體時間、船號、路線,除了我們幾人,不得再洩露。上船後,也要保持警惕,留意同船可疑之人。”
“第西,”秀兒看向承祖,目光中帶著託付與期待,“承祖,你此去南洋,不只是學做生意,開拓家業。也要留心建立我們劉家自己的海上人脈和訊息網路。生意做到海上,就不能只盯著岸上的店鋪。與可靠的船主、有實力的商會、甚至……與那些亦正亦邪、但重信諾的海上人物,也要懂得周旋。這一點,你父親當年就做得不夠,我們吃了虧。你要記住。”
承祖神情一凜,重重點頭:“兒子明白!母親放心,到了南洋,我定會小心行事,廣結善緣,也會設法打聽孫繼業和海盜的訊息。”
秀兒看著承祖心中酸楚,但面上不露分毫。她知道,此刻她不能亂,她是這個家的主心骨。
安排完這些,秀兒又單獨留下了承祖。
“承祖,還有一事。”秀兒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鎏金銅管,不過手指長短,“這是你父親早年一個走海的朋友送的,叫‘千里鏡’,據說能望極遠。你帶上,在船上或許有用。另外,”
她又拿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,裡面是幾片乾枯的、不起眼的葉子。
“這是趙成從啞婆住處搜出的那種解毒藥的一部分,胡郎中辨認過,可解多種常見毒素。你貼身藏好,非到萬不得己,不要顯露。記住,人心難測,海上尤其如此。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”
承祖雙手接過,感受到那銅管和藥包的重量,也感受到秀姨沉甸甸的牽掛與憂慮。他鼻子一酸,跪了下來:“母親為這個家,殫精竭慮,我一定不辱使命,必平安去,平安回!”
“起來。”秀兒扶起他,看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,彷彿看到了老爺當年的影子,卻又多了幾分這個時代賦予的、不安定的銳氣與闖勁。
“去吧,去準備吧。出發前,不必再來辭行,免得傷感,也免得多生枝節。到了那邊,安定下來,立刻寫信報平安。”
“是,母親保重!”
承祖退出書房。秀兒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庭院中蕭瑟的秋景。安排好了一切,心中的憂慮卻並未減輕,反而像這窗外的陰雲,沉甸甸地壓著。
孫繼業與海盜勾結,將戰火引向海上,這是她始料未及的。劉家世代經營綢緞,雖也涉足南北貨,但與真正的海上豪商、乃至那些刀頭舔血的海盜相比,根基太淺,力量太弱。
如今,內憂未平(商譽危機、現金流),外患又起,且是更兇險、更難以掌控的海上之患。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,彷彿獨自駕著一葉小舟,駛入了風高浪急、暗礁遍佈的陌生海域。
但很快,她便將這絲軟弱壓了下去。她還有兒女要保護,有這個家要守住。她必須挺首脊樑,握緊手中的舵,在驚濤駭浪中,為劉家尋一條生路。
她走回書案,提筆寫信。一封給南洋的鄭叔公,詳述家中近況與海上威脅,懇請其盡力照拂承祖,並協助打聽訊息。另一封,則是給遠在廣州十三行一位有過數面之緣、信譽頗佳的英國商行買辦,詢問近期赴歐船隻的安全情況,並委婉打探有無可靠船隊推薦。
信寫完,用火漆封好,叫來心腹,吩咐立刻送出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,靠坐在椅中,閉目養神。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卻停不下來:趙鐵柱派去月港的人能否打聽到訊息?周掌櫃能否談妥鏢局?承祖他們能否平安抵達?孫繼業此刻又在海上哪個角落,策劃著怎樣的陰謀?
還有湖州這攤子事。錢莊的款子還沒著落,鋪子裡的生意依舊冷清,召回的問題綢緞堆積如山……樁樁件件,都等著她拿主意,等著銀子去填。
就在這時,書房外傳來春杏壓低的聲音:“夫人,陳員外府上的管家來回話了,說陳員外請您明日過府一敘。”
錢莊的事,有眉目了。
秀兒睜開眼,眼中疲憊盡去,重新恢復沉靜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衫,對門外道:“知道了。告訴來人,我明日準時赴約。”
海上的陰影再濃重,岸上的路,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。她站起身,走到銅鏡前,仔細理了理微亂的鬢髮,鏡中的婦人,眼角己有了細紋,但眼神依舊清亮堅定。
風暴將至,但劉家這艘船,只要她還在掌舵,就不會輕易沉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