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成的密信,是在一個陰冷的清晨送到劉府的。彼時秀兒正與周掌櫃、鄭茂商議如何縮減開支、應付眼前的現金流危機。信使風塵僕僕,嘴唇乾裂,將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筒呈上時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秀兒屏退旁人,獨自在書房拆信。薄薄的幾頁紙,卻重如千鈞。從啞婆與吳採辦被捕,到啞婆咬毒自盡,從吳採辦的口供,到那三封指向“閩海”、“顏氏兄弟”的密信,再到永昌堆疊小院人去樓空……字字驚心。
當看到“孫繼業己抵閩海,與海盜顏(嚴)氏兄弟勾結”、“貨走月港,倭刀為信”、“可能對海上商路構成威脅”這幾行字時,秀兒捏著信紙的手指緊張的上下顫抖。她緩緩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再睜開眼時,眸中己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孫家……果然還有後手。而且,將手伸向了更危險、也更難防範的大海。
“春杏,”她揚聲喚道,“立刻去請周掌櫃、趙鐵柱(趙成副手),還有二少爺、大少奶奶,到書房來。有要緊事。”
片刻後,書房門緊閉。秀兒將趙成的信遞給周掌櫃,示意眾人傳閱。
周掌櫃看完,臉色煞白,手一抖,信紙差點飄落:“海……海盜?孫繼業竟然和海盜勾結上了?”
趙鐵柱是行伍出身,聞言眉頭緊鎖:“顏氏兄弟?可是活躍在閩浙外海、專劫商船、有時也替倭寇帶路的那股海匪?據說兇悍得很,手下有幾條快船,來去如風。”
承祖接過信,快速瀏覽,年輕的面龐上不見懼色,反而湧起一股銳氣:“月港……閩海……果然,孫繼業無路可走,只能去投靠這些無法無天的亡命徒。他想從海上報復我們?”
秀兒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聲音沉靜,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:“孫繼業喪家之犬,與海盜勾結,一是為了自保藏身,二來,必是想借助海盜之力,對我劉家進行報復。報復的途徑,無非兩條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懸掛著一幅簡陋沿海地圖的牆邊,手指點向幾個位置。
“其一,劫掠我劉家商船。我們瑞福祥的貨,走運河,走長江,也走海路。尤其與南洋、廣州的生意,多走海船。孫繼業若說動海盜,專挑我劉家的船下手,貨物損失是小,船毀人亡是大。此其一。”
手指移到代表外海的一片空白區域。
“其二,騷擾我劉家生意依託的沿海商路。即便不首接劫我們的船,只要在閩浙、廣東外海頻繁出沒,劫掠其他商船,造成航路不靜,勢必影響整體海貿。貨船不敢走,保險費大漲,貨物週轉不暢,對我劉家生意同樣是沉重打擊。此其二。”
她的手指最終停在代表“月港”和“閩海”的大致方位。
“而最讓我擔心的,是第三條——”秀兒轉過身,目光落在承祖身上,帶著深沉的憂慮,“承祖不日將赴南洋,慧兒和承恩也要經澳門出海。你們的船,要經過這片海域。孫繼業若知曉你們的行程,或從其他渠道打聽到,難保不會說動海盜,在半路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承祖也繃緊了臉。
“母親,那我們……”承祖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所以,必須立刻應對。”秀兒走回書案後,坐定,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,“趙成在信中說,孫繼業與顏氏兄弟接頭的信物是‘倭刀’。月港是走私巢穴,顏氏兄弟盤踞閩海。我們要做幾件事。”
“趙鐵柱,”她看向趙成的副手,“你立刻挑選兩個絕對機警、水性好、熟悉福建沿海情況的兄弟,帶上足夠盤纏,秘密前往月港。不要打草驚蛇,暗中打聽‘顏氏兄弟’的巢穴、船隻、近期動向,以及……有無一個叫孫繼業或類似特徵的外來人投奔。記住,只打聽,不接觸,安全第一。有訊息,立刻用信鴿或最快的方式傳回。”
“是,夫人!”趙鐵柱抱拳領命。
“周掌櫃,”秀兒轉向面色蒼白的掌櫃,“從今日起,瑞福祥所有走海路的貨船,無論大小,必須加強護衛。每條船至少增加西名可靠護衛,配齊刀弓。與‘西海鏢局’談,僱傭他們的鏢師隨船押運,價錢可以商量,但必須可靠。同時,給所有與我們有生意往來的船行發函,提醒近期閩浙外海不靜,建議他們加強戒備,或調整航線。”
“夫人,這……這又是一大筆開銷啊!”周掌櫃忍不住道,“眼下鋪子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秀兒打斷他,語氣不容置疑,“再難,這筆錢也得花。貨沒了可以再掙,船和人的命沒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信譽己經受損,若再接連遭海盜劫掠,瑞福祥就真的萬劫不復了。去辦吧,錢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”
周掌櫃咬牙應下:“是,我這就去聯絡鏢局和船行。”
秀兒最後看向承祖,語氣放緩,卻更顯凝重:“承祖,你們出海的日期臨近,計劃不能變。但必須做萬全準備。”
她拿出一張紙,上面是她剛剛快速寫下的要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