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州“萬色彩染坊”的東家，在周掌櫃帶著摻假的染料和夥計車伕突然找上門時，先是驚愕，隨即臉色慘白，撲通一聲就跪下了。
不待周掌櫃多問，他便涕淚橫流地全招了。
是江寧“瑞豐祥”綢緞莊的一個管事，拿著瑞豐祥的帖子，找上門來，許以重利，要求他在供應給湖州瑞福祥的這批靛藍染料裡，摻入三成便宜劣質的“土靛”和少量磨細的瓷土粉。管事說，這只是給瑞福祥一個“小小教訓”，不會出大問題。他貪圖那筆額外的好處，又懼於瑞豐祥在江寧商界的勢力，便鬼迷心竅答應了。
“小人糊塗！小人該死！” 萬色彩染坊的東家連連磕頭，“可小人真的不知道他們是要害瑞福祥啊！那管事只說兩家有些生意上的齟齬，讓瑞福祥吃個啞巴虧……小人要是知道這裡頭牽扯到下毒、害命的勾當，打死也不敢啊！”
周掌櫃厲聲追問那管事的姓名樣貌，染坊東家描述的，與趙成信中提到的、與啞婆接頭的“吳採辦”有七八分相似。
拿到染坊東家簽字畫押的口供，並勒令他退還這筆生意所有款項、賠償三倍損失後，周掌櫃馬不停蹄趕回湖州。他知道，事情絕不止染料摻假這麼簡單。孫家處心積慮，必然是連環計。
然而，他的馬車剛進湖州地界，就被瑞福祥派來報信的夥計在半道截住了。
“掌櫃的！不好了！” 夥計滿臉是汗，聲音都變了調，“蘇州‘天衣閣’……把咱們前些日子發去的那批‘牡丹富貴’妝花緞，全給退回來了！說……說料子發黴，還有蟲蛀！派來退貨的管事就在鋪子裡，口氣硬得很，說要咱們十倍賠償，不然就告官、通報全行！”
周掌櫃腦袋“嗡”的一聲，險些從馬車裡栽出來。他最擔心的事情，還是發生了！而且來得如此之快，如此之狠！
“回鋪子！快！”
瑞福祥鋪子後堂，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地上攤開放著十幾匹被退回的妝花緞，正是前兩個月發往蘇州“天衣閣”的那批高檔貨。原本應該光鮮亮麗、織工繁複的牡丹圖案，此刻卻斑斑點點，布面多處出現灰綠色的黴斑，更有不少細小的蛀孔，像被針尖扎過，密密麻麻，觸目驚心。
天衣閣派來的是一位姓金的二管事，西十來歲，面容冷峻，揹著手站在那裡，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憤怒和鄙夷。
“周掌櫃，您總算回來了。” 金管事聲音很冷，“天衣閣與瑞福祥合作超過十年，向來信任有加。可這次……哼，你自己看吧！這批料子，我們收到後本是壓在庫房，等著給幾位老主顧府上做秋衣。前幾日開封，就發現成了這副模樣！這要是做成衣裳穿出去，我們天衣閣百年的招牌還要不要了？！你瑞福祥就是這麼對待老主顧的？”
周掌櫃臉色灰敗，額頭上冷汗涔涔。他顧不上解釋，撲到那堆料子前，顫抖著手捧起一匹，仔細檢視。黴斑的顏色、形狀，蛀孔的大小、分佈……他的心一路沉到谷底。
秀兒聞訊，也立刻從府中趕來。她沒理會金管事的冷臉，徑首走到那堆問題綢緞前，蹲下身，一匹一匹，極其仔細地驗看。她用手指捻了捻黴斑處，又對著光仔細看蛀孔的邊緣和內部的絲線狀態。
“金管事，這批貨，從發出到貴號收貨，中間可曾受過潮？或者庫房有無異常？” 秀兒抬起頭，平靜地問。
“絕無可能！” 金管事斷然道，“我們天衣閣的庫房是出了名的乾爽，防蟲防潮措施周全。這批貨是單獨存放，同期其他貨品都完好無損！劉夫人，事實擺在眼前，這批綢緞在出廠時就有問題！是你們以次充好，用了黴變生絲，或者織造儲存不當！”
秀兒沒有爭辯。她又仔細看了半晌，尤其是幾處蛀孔特別密集的地方，然後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金管事稍安勿躁。” 秀兒的聲音依舊平穩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這批貨出了問題，瑞福祥絕不推諉。請給我一點時間查明原委，定會給天衣閣一個滿意的交代。”
“查明？這還要怎麼查？黴也黴了，蛀也蛀了！” 金管事怒氣未消。
“正因如此，才更要查清楚。” 秀兒目光銳利地看著他，“黴變蟲蛀，集中在綢緞內部和底層，表層相對完好。若是我們織造或儲存時受潮生蟲，黴變和蛀痕應更均勻，或從外層開始。如今這般情狀，倒像是……原料絲線本身，在織造前就己出了問題。”
金管事一愣，他也是行家，經秀兒一點，再仔細看去，心下也起了疑。但他面上仍不鬆動：“即便原料有問題，也是你們瑞福祥驗貨不嚴！責任終究是你們的！”
“這是自然。” 秀兒點頭，“瑞福祥出品，出了問題，瑞福祥一力承擔。周掌櫃，”
“夫人在。” 周掌櫃連忙上前。
“立刻做三件事。” 秀兒語速不快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斬釘截鐵的味道。
“第一，核算這批‘牡丹富貴’妝花緞的全部貨款，加上天衣閣因此事可能蒙受的損失預估，全額賠償。另外，從庫房取出那兩匹‘雨過天青’軟煙羅，作為瑞福祥的歉意，贈予天衣閣。”
“雨過天晴？” 金管事倒吸一口涼氣。那可是瑞福祥早年得的御賜技法所織的極品，薄如蟬翼，色澤如雨後晴空，一年也出不了幾匹，有價無市。這份賠禮，太重了！
“第二，” 秀兒繼續道，“立刻盤點庫房，將同期使用同一批生絲原料織造的所有綢緞，無論是否售出，全部封存、召回。發出在途的，快馬追回。己售出的，派人上門，說明情況，或退或換，損失全由我瑞福祥承擔。同時，在鋪門外張貼告示，公開此事，承諾對所有可能受影響的客戶負責到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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