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管事不必推辭。信譽無價。這是瑞福祥該付的代價。” 秀兒搖頭,“只盼此事過後,天衣閣還能繼續相信瑞福祥。”
“好說,好說。” 金管事點頭,帶著那兩匹價值連城的軟煙羅和賠償的銀票,離開了瑞福祥。臨走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鋪子中央、脊背挺首的秀兒,心中暗歎:這位劉夫人,是個厲害角色。瑞福祥有此主母,或許真能挺過這一劫。
然而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秀兒處置得再果斷,也擋不住流言的翅膀。幾乎在金管事離開湖州的同時,“瑞福祥賣發黴生蟲的次等綢緞給天衣閣,被全數退回,賠了夫人又折兵”的訊息,就像長了腿一樣,飛快地傳遍了蘇杭一帶的綢緞行。
有人說瑞福祥江河日下,以次充好;有人說劉家內裡空了,用不起好絲;更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那綢緞上的黴斑有多大,蟲蛀有多可怕,穿在身上會得病云云。
謠言總是比真相跑得快,也遠比真相更聳人聽聞。
接下來的幾日,壞訊息接踵而至。
杭州“雲錦軒”、松江“華彩閣”、乃至湖州本地幾家長期合作的大布莊,都陸續派人前來,或婉轉或首接地表示,要暫停從瑞福祥進貨,原有的訂單也要暫緩交付,等“事情查明再說”。
瑞福祥的門庭,肉眼可見地冷落下來。往日里絡繹不絕的客商少了,夥計們站在櫃檯後,臉上也帶著惶惶不安。倉庫裡,封存著大批可能“有問題”的綢緞,如同沉重的巨石,壓在每個人心上。
最要命的是現金流。全額賠償天衣閣是一大筆,全面召回和可能的後續賠償更是無底洞。而收入端,因為訂單暫停、客源減少,幾乎斷流。瑞福祥賬面上的貨錢,以驚人的速度減少。
周掌櫃急得嘴角起泡,日夜盤算,拿著賬本找秀兒:“夫人,再這樣下去,別說生意,下個月夥計們的工錢、各處應付的賬款,都要週轉不開了!是不是……先把召回的事緩一緩?或者,跟那些暫停下單的老主顧們再說道說道?”
秀兒看著賬本上刺眼的赤字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秋雨又至,淅淅瀝瀝,敲打著窗欞,也敲打在她心上。
她知道周掌櫃的難處。商譽危機,最可怕的就是連鎖反應和信心崩塌。一旦客戶對你失去信任,銀子就會立刻停止流動。瑞福祥現在就像個突然被扎破的水袋,水(資金)正在飛速流失。
“召回的事,不能停。” 秀兒最終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卻依舊堅定,“這個時候若退縮,之前所有的擔當和賠償就都白費了,只會坐實我們心裡有鬼。信譽垮了,就真的再也立不起來了。”
“可是錢……”
“錢我想辦法。” 秀兒打斷他,“夥計的工錢,一文不能少,按時發。該付的賬款,儘量付。不能讓外人覺得我們劉家要垮了。”
“夫人,您能有什麼辦法?家裡……” 周掌櫃欲言又止。他知道,為了之前打點官司、應付孫家,府裡的現錢也不寬裕了。
秀兒沒有回答,只是望著窗外綿綿的秋雨。雨絲如織,彷彿一張巨大的、掙不脫的網。
她想起庫房裡那兩匹“雨過天晴”被送走時,心裡那絲隱痛。那是老爺當年最得意時得的賞賜,是瑞福祥技術和榮耀的象徵。如今,卻成了換取一線信任的籌碼。
但比起死物,活生生的人,和這個好不容易撐到現在的家,更重要。
“周掌櫃,” 她轉過身,臉上疲憊難掩,眼神卻清亮,“你去辦兩件事。第一,將我們手上那批年初囤的、預備過年用的上等松江棉布,儘快平價出手,回籠現銀。第二,給我準備一份禮,我要親自去拜訪……陳員外。”
陳員外是湖州最大的錢莊“恆通記”的東家之一,與劉家也算舊識,但交往不深。找他,自然是為了借貸週轉。
周掌櫃心裡一沉。劉家從未向錢莊借過這麼大筆的款子,這訊息若傳出去,只怕更坐實了瑞福祥山窮水盡的猜測。可眼下,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。
“是,夫人。” 他低聲應下,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重歸寂靜,只有雨聲敲窗。秀兒獨自站在窗前,看著庭院裡被雨水打得零落的芭蕉。
江寧的趙成還沒有新訊息。徽州那邊,萬色彩染坊的口供指向瑞豐祥和吳採辦,但僅憑此,難以撼動孫家,更無法立刻扭轉瑞福祥的困局。
孫家這把火,放得又準又狠。他們不再執著於一刀斃命,而是選擇慢慢烘烤,讓你流血,讓你疼痛,讓你在焦灼和資源的不斷消耗中,自己走向崩潰。
這是陽謀。你知道是他,卻難以立刻反擊。你要先救火,先止血,先穩住陣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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