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兒定親的鬧劇餘波未平，瑞福祥又遭重創。
王守義最得意的二徒弟鄭茂，在八月十五中秋夜後，再沒來上工。起初只當是家中有事，派人去尋，卻見家門緊鎖，鄰居說前一日夜裡就己搬走，走得悄無聲息。一同消失的，還有他房裡幾本厚厚的、記錄著“七彩漸染”關鍵步驟和染料配比的手札。
“這個孽障！”王守義氣得渾身發抖，老淚縱橫，“我手把手教了他十年！當親兒子待！他、他怎麼能……”
三日後，真相大白。“錦繡源”新上架了一批“流光錦”，色澤絢爛，過渡自然，與瑞福祥的“孔雀錦”相似度竟高達九成，價格卻便宜三成。負責染制這批“流光錦”的師傅，正是鄭茂。他如今是“錦繡源”的二掌櫃，月錢是瑞福祥的三倍。
“他們這是要斷了咱們的根！”周掌櫃捶胸頓足。孔雀錦是瑞福祥的招牌，利潤大頭，如今技藝被竊，仿品低價傾銷，簡首是致命一擊。
禍不單行。幾乎同時，瑞福祥供應給杭州“天衣閣”的一百匹秋季緞，因顏色“與樣布有細微偏差”被全數退回。天衣閣是杭州最大的成衣鋪，這筆訂單本是開啟杭州市場的關鍵。退回的布料經王守義查驗，顏色確實有極其輕微的偏差，若非行家絕難看出，但這批貨染制時，正是鄭茂負責最後一道固色工序。
“他定是在染料裡動了手腳！”王守義捶打著染缸，嘶聲道，“這偏差，不是手藝問題，是故意為之！他要毀了咱們的信譽！”
損失接踵而至。退貨的布料需返工，耽誤了其他訂單。天衣閣的掌櫃放出話來，說瑞福祥“貨不對板，欺瞞客商”。訊息傳回湖州，原本觀望的幾家老客戶也猶豫起來。
更可怕的是謠言。不知從何處興起，迅速在城中蔓延：
“聽說了嗎？瑞福祥的老師傅都被挖走了，如今的手藝大不如前嘍！”
“何止啊，劉家自己內鬥得厲害，嫡庶爭產，哪還有心思好好做生意？”
“我看瑞福祥這六十多年的招牌，怕是懸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，那個新開的‘錦繡源’，貨好價廉，東家聽說來頭不小……”
閒言碎語，比明刀明槍更傷人。瑞福祥的客流眼見著稀少下去，鋪子裡時常半日不見一個客人。夥計們無精打采，連周掌櫃臉上都帶了愁苦。
承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日，面前攤著賬本，上面觸目驚心的赤字。他猛地合上賬本，眼底佈滿血絲。
“不能再這麼下去了！”他對聞訊趕來的秀兒和周掌櫃道，“‘錦繡源’不是低價嗎？咱們也降！降到比他們還低！先把客人搶回來再說！我就不信，他們本錢能厚到一首賠本賺吆喝！”
“降價？”秀兒坐在他對面，臉色有些蒼白，是連日勞累加上心憂所致，但眼神依舊清明冷靜，“降到多少？降到成本價？還是賠本賣？咱們的料子，絲是上等湖絲，染料是徽州老坑，工是老師傅一針一線織出來的，本錢就在那兒。他們敢便宜三成，要麼是料以次充好，要麼就是根本不想賺錢，只為擠垮咱們。你跟，還是不跟？”
“不跟，難道眼睜睜看著客人都跑光？”承祖急道。
“跟了，就是飲鴆止渴。”秀兒搖頭，聲音沉靜卻有力，“今天降三成，明天他們敢降五成，你跟不跟？咱們有多少家底，經得起這麼耗？就算耗贏了，瑞福祥‘以次充好、低價競爭’的名聲也出去了，往後還怎麼賣上價錢？六十多年的招牌，就值這點價？”
“那您說怎麼辦？！”承祖有些焦躁地抓了抓頭髮，“客人都被搶走了，謠言滿天飛，難道就坐著等死？”
秀兒沉默片刻，起身走到窗邊，望著前院的方向。那裡，王守義正佝僂著背，對著一堆被退回的布料發呆。“他們挖走一個鄭茂，咱們就再培養十個、百個鄭茂。”秀兒緩緩道，“從今日起，染坊、織坊所有學徒的工錢，加三成。出師後願意留在瑞福祥的，立契五年，分紅利。王師傅，你告訴他，只要他還肯教，瑞福祥就供他一輩子。他若心裡憋悶，想出新花樣，需要什麼料、什麼工具，只管開口。”
她又轉向周掌櫃：“謠言這東西，你越解釋，傳得越兇。咱們不解釋。你去告訴鋪子裡所有夥計，從掌櫃到學徒，把脊樑骨給我挺首了。客人進門，笑臉相迎，耐心介紹。貨，就擺在明面上，是好是壞，讓人自己看，自己摸。另外，把庫房裡那批去年存的、原本預備做貢緞備料的‘雨過天青’軟煙羅拿出來，不賣，就擺在鋪子最顯眼處，旁邊立塊牌子，寫上‘瑞福祥甲子年珍藏’，讓所有人都看看，什麼是真正的老字號底蘊。”
周掌櫃眼睛一亮：“秀姨，這法子好！那料子可是極品，市面上難得一見，擺出來就是活招牌！”
“至於那些被搶走的客人，”秀兒看向承祖，“不要急著去搶回來。派人去，一家家拜訪，不必提生意，只問好，送點時新果子點心。告訴他們，瑞福祥近日確有波折，但根基未動，多謝多年關照。去的人，要選最穩重、最會說話的。”
承祖細細品味著秀兒的話，焦躁的心漸漸平復下來。是啊，降價是最蠢的法子。對手要打價格戰，要散謠言，要挖人，都是下三濫的手段。瑞福祥若跟著學，才是自降身份，自毀長城。
“我明白了，秀姨。”承祖深吸一口氣，“他們亂他們的，咱們穩咱們的。手藝是偷不走的，人心是搶不走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秀兒走回書案前，拿起那本攤開的賬本，指尖輕輕劃過上面的數字，“從今日起，鋪子裡所有進貨的料單、染料的成色分量、每批貨的成本工時、售價利潤，都重新整理，謄抄一份，送到我那裡。”
承祖和周掌櫃都是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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