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六,黃道吉日,宜納采問名。
陳家的聘禮是辰時初送到的。十六抬朱漆禮盒披著紅綢,在吹打聲中一路招搖過市,引來無數豔羨目光。陳家是城東書香門第,陳老爺是府學教授,長子陳松十七歲己中秀才,前程正好。這門親事是鄭教諭做的媒,三叔公和族老們都很滿意。
劉府中門大開,紅氈鋪地。秀兒穿了身簇新的絳紫色纏枝蓮紋褙子,端莊中透著喜氣。周婉如一身水紅衣裙,手牽長子陪在身側,招呼著來觀禮的女眷。慧兒在閨房由嬤嬤陪著,等著下午的“小定”禮。
聘禮一抬抬抬進前廳,管事高聲唱唸禮單。廳裡廳外擠滿了道賀的親友和街坊,笑語喧譁,熱鬧非凡。
就在禮單唱唸過半,氣氛最熱烈時——
“我苦命的瑩兒啊——!”
一聲淒厲到刺耳的哭嚎,像生鏽的剪刀猛地劃破滿堂喜慶!
所有人都驚得轉頭。只見一個披頭散髮、衣衫襤褸的婦人如同鬼魅般衝了進來!頭髮枯黃打結,臉上汙垢斑斑,身上破襖散發著難聞氣味——正是柳姨娘!
她首首衝到前廳中央,撲在一抬裝著大紅妝花緞的禮盒上,放聲哭喊:
“天爺啊!你開開眼啊!看看這沒良心的劉家!嫡女在這兒風風光光下聘,穿金戴銀!我的女兒呢?!我苦命的瑩兒啊!你也是劉家骨血!是老爺的親閨女!就因為你是庶出,就活該被忘到腦後,活該連件像樣嫁妝都沒有嗎?!我不服!我不服——!”
她一邊哭喊,一邊猛地將身下那匹妝花緞扯出,“刺啦”一聲生生撕裂!破碎的錦緞被她狠狠摜在地上,又撲向旁邊禮盒,抓起赤金簪子就往地上摔!
“住手!”周婉如最先反應過來,將孩子往乳母懷裡一塞,一個箭步上前試圖拉住柳姨娘。
“滾開!你們這些捧高踩低的勢利眼!”柳姨娘力大無窮,一把將周婉如推開。周婉如踉蹌後退,幸被嬤嬤扶住。
滿堂賓客譁然!
“這是誰?”
“好像是劉家從前的柳姨娘?”
“她說庶女?劉家還有位庶出小姐?”
“不是說劉家小姐都是嫡出嗎?”
“嘖,看來內裡還有官司……”
議論聲嗡嗡響起。陳家來下聘的女眷臉色難看,陳夫人用手帕掩住口鼻,眼中滿是震驚與不悅。
秀兒站在那兒,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,她看著柳姨娘癲狂的舉動,聽著那些誅心哭喊,看著滿地狼藉的聘禮和賓客們異樣的眼神,五年來壓抑的怒火、屈辱在這一刻轟然爆發!
“柳、如、煙!”
秀兒上前一步,聲音像浸了冰的刀子切開嘈雜。她平日溫婉的眉眼此刻繃如出鞘利劍,目光如電首射柳姨娘。
柳姨娘被她目光一刺,動作頓住,抬起汙穢的臉對上一雙燃燒冰冷怒火的眸子。
“你看清楚了,”秀兒一字一句,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“這裡,是劉家正廳。今日,是劉家嫡女慧兒與陳家公子定親下聘的大喜之日!你是什麼東西?一個早己被劉家族譜除名、行事不端、心術不正、被族老下令分出去的外人!也配在這裡提‘劉家骨血’?也配在這裡攪鬧我女兒好事?!”
柳姨娘被罵得一愣,隨即更加瘋狂:“我呸!劉秀兒!你一個賤婢,也配在我面前充主子?!瑩兒是我生的!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!你們想把她記在你名下,搶走我女兒,沒門!今天我就讓所有人都看看,你們劉家是多麼虛偽狠毒!嫡女穿金戴銀,庶女連面都不敢露!你們虧心不虧心!”
“你生的?”秀兒冷笑,目光掃過滿堂賓客,“好,既然你提了,那今日當著諸位親朋、街坊的面,咱們就把話說清楚!”
她轉向三叔公和幾位在場族老,斂衽一禮:“三叔公,各位長輩。當年柳氏如煙,因何被分出去,族中可有記載?劉瑩小姐,如今身在何處?請長輩們給眾人一個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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