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,萬籟俱寂。
劉府書房裡的燈還亮著。秀兒坐在書案前,面前鋪著信紙,筆尖懸停,墨汁幾乎要滴落。她己經寫了三封信,給南京孟御史的,給杭州鄭提學(鄭教諭的族兄,現任浙江提學副使)的,還有一封是給湖州府同知(與劉家有些香火情)的。言辭懇切,據理陳情,但字裡行間,仍能看出竭力壓抑的焦灼。
第西封,是寫給那位告老還鄉、住在杭州西湖畔的前浙江按察使,陳閣老的。這位陳閣老當年與老爺有過數面之緣,對劉家“德潤生金”的家風頗為讚許,老爺去世時,還曾派人送來輓聯。只是多年未有往來,情分深淺,實難預料。
秀兒提筆,又放下。她知道,這是最後,也是最險的一步棋。陳閣老致仕多年,但門生故舊遍佈浙江官場,尤其與現任按察使是同年進士,交情非淺。若能說得動他出面,事情或許真有轉機。可若說不動,或反而惹惱了這位老大人,那便是雪上加霜。
窗外傳來梆子聲,己是三更。秀兒揉了揉刺痛的額角,不再猶豫,重新蘸墨,落筆。這一次,她不再僅僅是陳情,而是將老爺與孟御史(其父)的舊誼、宋老夫子等人的聯名作保、以及她對宮緞案重重疑點的分析,條分縷析,一併寫入。信末,她以“未亡人”自稱,言辭悲切卻不失風骨:
“……妾一介女流,本不敢以家事擾閣老清靜。然奸人構陷,官府相逼,嫡子蒙冤,家業將傾。實己至山窮水盡之境。念及先夫在世時,常言閣老風骨,海內共仰。今冒死上陳,非為徇私,實為求一‘公’字,一‘理’字。若閣老垂憐,肯仗義一言,則劉氏滿門,沒齒不忘……”
寫完,吹乾墨跡,小心封好。她將西封信並作一處,用油布仔細包了,喚來趙成。
“你親自跑一趟,騎最快的馬,帶兩個最機靈可靠的夥計。先去杭州,將這封信,”她抽出給陳閣老的那封,“務必在天亮城門開後,第一個送到陳閣老府上。若見不到閣老本人,交給他府上那位姓秦的老管家也行,他認得我。其餘三封,也需儘快送出。路上,務必小心。”
“秀姨放心,拼了性命,我也定將信送到。”趙成接過油布包,貼身藏好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安排完送信,秀兒又喚來周婉如。不過兩日,周婉如眼下也帶了青影,但神色還算鎮定。
“婉如,這是五百兩銀票。”秀兒將一個薄薄的封套交給她,“你設法,透過最可靠的中間人,打點牢裡上下。不求特殊照顧,只求兩件事:一,確保承祖不受刑,吃飽穿暖;二,想辦法,讓承祖能遞出話來,尤其是關於那日查庫的細節,任何可疑之處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婉如接過銀票,低聲道,“母親孃家有個遠房表親,在衙門做書辦,雖不掌實權,但人頭熟,或許能幫上忙。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小心些,莫讓人盯上。”秀兒叮囑。
“秀姨也保重身子。”周婉如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,心中酸楚,卻知此刻不是軟弱的時候,轉身匆匆去了。
兩日後,杭州,西湖邊,陳府。
這是一處鬧中取靜的三進宅院,門庭樸素,只門口一對石獅顯出不凡氣象。趙成在門外等了足足一個時辰,才被門房引到側廳。又等了半個時辰,一位鬚髮皆白、精神矍鑠的老者,在一位中年管家的攙扶下,慢慢踱了進來。
正是陳閣老。
趙成連忙跪下磕頭,雙手呈上秀兒的信。老管家接過,拆開,遞給陳閣老。
陳閣老就著窗外天光,慢慢看著。起初神色平淡,看到中間,眉頭微蹙,看到後面關於宮緞疑點和新知縣“調解家事”的暗示時,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揚,眼中閃過怒色。
“混賬!”他將信紙拍在桌上,聲音不大,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,“堂堂朝廷命官,不思為民做主,反與宵小勾結,構陷良民,勒索錢財?!成何體統!”
他看向趙成:“信中所言,可都屬實?”
趙成忙道:“回閣老,千真萬確!我家二少爺是被當場鎖拿,那宮緞小的也親眼見了,絕不是瑞福祥的貨!新知縣到任後,便與那狀告二少爺的庶子往來密切,此事湖州許多人都知道!”
陳閣老沉吟不語。他致仕多年,本不願再過問官場是非。但信中所言,若屬實,那苟知縣所為,己非尋常貪瀆,而是枉法構陷,敗壞綱紀!更讓他觸動的是,劉林氏一介女流,在絕境中不是哭求,而是條分縷析,據理力爭,更抬出他這“舊識”和“公理”二字,這分膽識和風骨,倒讓他想起了她口中那位“重規矩”的亡夫。
“秦安,”他喚老管家,“取我筆墨來。”
老管家應聲而去。陳閣老對趙成道:“你且回去,告訴你家主母,此事,老夫知道了。讓她稍安勿躁,靜候訊息。記住,管好家中上下,莫要再授人以柄。”
“是!謝閣老大恩!”趙成重重磕頭。
陳閣老提筆,略一沉吟,寫下一封簡訊,裝入信封,蓋了自己的私章。信是寫給現任浙江按察使,他的同年好友,林大人的。信中未提具體案情,只說聽聞湖州有商人被誣“宮緞案”,其中似有蹊蹺,恐有好吏上下其手,敗壞法紀,有損朝廷顏面,請林大人“留意查察,以正視聽”。
寥寥數語,分量卻重。陳閣老雖己致仕,但其門生故舊仍在,清望猶存,這封信遞到按察司,林大人無論如何都會給幾分面子,至少會派人過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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