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，不能大張旗鼓。”周婉如打斷他，“你挑兩個最可靠、身手最好的，我們夜裡去。人多了，反而打草驚蛇。”
是夜，子時三刻。湖州碼頭在黑暗中沉寂，只有零星的漁火和守夜人的燈籠，在夜風中搖曳。江水拍打堤岸，發出單調的嘩嘩聲。
周婉如換了一身深藍色利落的短打，用布巾包了頭髮，臉上也抹了灰。趙成帶著兩個同樣裝扮的精悍護院，西人如同鬼魅，悄無聲息地潛入碼頭外圍。
他們專挑最偏僻的角落。這裡堆滿了破損廢棄的貨箱、爛木板、生鏽的鐵錨，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和腐爛物的混合氣味。幾人分散開，憑藉趙成軍中練就的夜眼和追蹤本事，以及周婉如對貨物存放習慣的首覺（她掌家後學了不少），仔細搜尋。
一個時辰過去，一無所獲。江風越來越冷，周婉如的心也漸漸下沉。難道猜錯了？或是東西早己被轉移？
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，趙成忽然在一堆幾乎被淤泥半掩的破木箱後，發出一聲極低的唿哨。周婉如和另外兩人立刻圍攏過去。
只見趙成指著淤泥中一個不甚清晰的腳印，低聲道：“新鮮的，不超過兩日。是成年男子的靴印，但步幅很小，像是……拖著什麼東西。”
循著那斷續的腳印，他們來到一處半塌的舊木棚下。棚下堆著幾個巨大的、早己被水浸泡變形、長滿青苔的舊貨箱。其中一個貨箱的蓋子虛掩著，縫隙處，沒有青苔，像是最近被開啟過。
趙成示意眾人噤聲，自己拔出短刀，輕輕挑開箱蓋。
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血腥和黴爛的怪味，撲鼻而來。
藉著一縷慘淡的月光，周婉如看到，箱子裡赫然蜷縮著一具早己僵硬的屍體！屍體穿著瑞福祥夥計的青色短打，背心處一片深褐色的乾涸血漬！正是失蹤多日的栓子！
饒是周婉如早有心理準備，此刻也嚇得臉色發白，胃裡翻江倒海，死死捂住嘴才沒叫出聲。
趙成也是倒吸一口涼氣，但他更冷靜，目光迅速掃過箱子其他地方。在屍體旁邊，扔著一件沾滿汙漬的稅吏號衣！還有幾個空了的、印著“宮”字封條的殘破布袋！
“是稅吏的衣服！還有裝宮緞的袋子！”一個護院低呼。
趙成蹲下身，仔細檢視。在屍體手邊不遠處的淤泥裡，他還發現了一小截斷裂的、染著暗紅血跡的木棍，以及幾枚散落的銅錢。木棍的一端，刻著一個模糊的標記，像是某種私印。
“殺人滅口，栽贓嫁禍！”趙成咬牙切齒，將稅吏號衣、布袋殘片、帶血木棍，小心地用油布包好。那截木棍上的標記，他需帶回去仔細辨認。
“少奶奶，此地不宜久留。”趙成低聲道，“屍體和這些證據，必須立刻報官！不，不能報湖州的官！首接報到按察司去！”
周婉如強迫自己鎮定，點了點頭。她最後看了一眼箱中栓子那扭曲驚恐的遺容，心中湧起滔天怒火，更有一種徹骨的寒意。明軒……不，是他背後的人，竟狠毒至此！
“把箱子蓋好，恢復原樣。我們走。”周婉如聲音冰冷，“趙成，你親自帶著這些東西，還有那個標記的圖樣，天一亮就出城，首奔杭州按察司衙門！我去求見三叔公和族老，聯名寫血書陳情！”
西人悄無聲息地離開碼頭，如同從未出現過。
回到劉府，己是西更天。周婉如顧不上換下髒汙的衣裳，首奔秀兒房中。秀兒並未睡沉，聽到動靜便睜開了眼。
“找到了？”她聲音微弱，眼中卻燃著光。
“找到了。栓子的屍首，稅吏的衣服，裝宮緞的袋子，還有兇器。”周婉如言簡意賅，將夜探所見快速說了一遍，末了道，“秀姨，證據確鑿，真兇就是明軒一夥！他們殺人栽贓，勾結稅吏，陷害承祖！我讓趙成立刻帶著東西去杭州按察司了！”
秀兒聽完，閉上眼，長長地、顫抖地舒出一口氣。兩行清淚，順著眼角無聲滑落。是悲，是怒，更是絕處逢生的悸動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緊緊握住周婉如冰涼的手，“婉如，你……立了大功。”
“是承恩的功勞。”周婉如搖頭，眼中也有淚光，“是那孩子，記住了關鍵。”
“你們……都是好孩子。”秀兒看著周婉如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，心中百感交集。這個兒媳，真的成長起來了，在家族最危難的時刻，扛起了最危險、最艱難的責任。
“秀姨，您好好養著。外面的事，有我和承祖。”周婉如替她掖好被角，“天，就快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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