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兒的病榻前,日夜不離的,除了春杏和輪流侍疾的周婉如,還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承恩不哭不鬧,就跪在腳踏上,小身板挺得筆首,雙手緊緊握著秀兒露在錦被外、那隻冰涼的手。秀兒昏睡時,他便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蒼白消瘦的臉;秀兒偶爾醒轉,他便立刻湊上去,小聲問:“秀姨,您喝不喝水?餓不餓?”
他不再去學堂。那日的驚嚇和高燒之後,他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。眼底的稚氣被一種沉重的、近乎執拗的愧疚取代。他覺得,都是因為自己亂跑,才害得秀姨急病,害得家裡雪上加霜。這種念頭像藤蔓一樣纏著他小小的心臟,讓他喘不過氣,只能用這種方式,近乎自虐地守著,彷彿這樣便能減輕罪孽。
第三日午後,秀兒難得清醒的久了些,精神也稍好。她看著跪在眼前、眼下帶著青影的承恩,心中絞痛,費力地抬起手,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。
“恩兒……”她的聲音微弱嘶啞,“不怪你……是壞人太壞……”
承恩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,只是用力搖頭,將臉埋進秀兒的手掌,溫熱的淚水浸溼了她的掌心。
“秀姨……我會保護您……保護家裡……”他哽咽著,聲音雖小,卻異常堅定。
秀兒心中一酸,眼圈也紅了。這孩子,才七歲啊。
又過兩日,秀兒能靠坐著喝些清淡的米湯了。承恩依舊寸步不離。這日傍晚,周婉如端著藥進來,見承恩又跪在那裡發呆,小眉頭緊緊皺著,便溫聲道:“恩兒,去歇會兒吧,這兒有嫂嫂。”
承恩搖搖頭,沒動。他看著周婉如將藥碗遞給秀兒,看著秀兒蹙眉喝下那黑苦的藥汁,腦中卻不受控制地,反覆閃現那日賭坊裡的畫面——滿臉橫肉的漢子,福貴諂媚的笑,還有……還有福貴脖子上晃盪的那塊玉佩。
那玉佩……他好像在哪裡見過。
一塊青白色的玉,雕著簡單的雲紋,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繫著。當時光線昏暗,他沒看真切,只覺得眼熟。此刻,這模糊的印象卻越來越清晰。
在哪裡見過呢?
不是秀姨的,不是大哥二哥的,也不是家裡任何人的……
忽然,一個畫面猛地撞進腦海!是很多年前,他還很小的時候,在院子裡,那個總是陰沉著臉、不愛說話的明軒哥哥,脖子裡似乎就掛著這麼一塊玉!有一次明軒彎腰撿東西,那玉佩從領口滑出來,他還好奇地多看了兩眼,被明軒冷冷地瞪了回來,嚇得他趕緊跑開。
是了!就是那塊玉!雲紋,青白色,紅繩!一模一樣!
承恩渾身一顫,猛地抬起頭,小臉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恩兒,你怎麼了?是不是不舒服?”周婉如注意到他的異樣,忙過來摸他額頭。
“嫂嫂……”承恩抓住周婉如的手,聲音發緊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我……我想起一件事。那個福貴……他脖子上,有塊玉佩……和、和明軒哥哥以前戴的那塊,一模一樣!”
周婉如瞳孔驟縮:“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!肯定一樣!”承恩用力點頭,又急急補充,“還有……還有他們說話!我、我當時太害怕,沒聽全,但現在想起來……福貴帶我去的時候,跟那個賭坊的漢子說……說‘東西在碼頭老地方,箱子裡’……那漢子好像還罵了一句,說‘別他媽提碼頭,晦氣’……”
碼頭!箱子!
周婉如心臟狂跳起來。失蹤的夥計栓子,栽贓的宮緞,還有那日稅吏查庫……所有線索,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,猛地串聯起來!
“恩兒,你確定?碼頭?箱子?”她蹲下身,緊緊握住承恩的小肩膀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嗯!”承恩重重點頭,眼神因回憶起可怕的事而有些驚惶,卻努力讓自己說得更清楚,“他們……他們還說,事情辦妥了,上頭有賞……還說,湖州待不久了……”
周婉如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秀兒,秀兒也正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微弱卻銳利的光芒,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“春杏,你照顧好秀姨和恩兒,寸步不離。”周婉如站起身,對春杏低聲交代,又轉向承恩,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,“恩兒,你做得很好,立了大功。現在,乖乖陪著秀姨,哪兒也別去,什麼也別說。剩下的,交給嫂嫂。”
“嗯!”承恩再次用力點頭,小臉上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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