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隱娘》第97章 內外交困(1)

作者:蘇文鯨·5小時前

承祖被“取保候審”的訊息,並未能驅散籠罩劉府的陰雲。相反,更像是暴雨前短暫的、令人窒息的寧靜。

瑞福祥仍被封著,硃紅的封條像兩道猙獰的傷疤,橫在鋪子門板上。庫房更是重兵把守,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。生意徹底停了。沒有新貨可賣,老主顧的訂單要麼取消,要麼被“錦繡源”截胡。每日只有周掌櫃帶著幾個心腹夥計,在封條外幹守著,看著對面“錦繡源”門前日益興隆的客流,心頭滴血。更要命的是流水。綢緞莊是門大進大出的生意,如今貨壓著,錢進不來,可外頭欠的絲款、染料錢、夥計們的工錢、府裡的開銷,卻一樣不能少。周掌櫃拿著賬本給承祖看時,手都在抖。

“二少爺,最多……最多再撐半個月。若是衙門再不啟封,或是那批被扣的貨不能發還變現,咱們……咱們就真的轉不動了。”周掌櫃聲音嘶啞。

承祖盯著賬本上越來越少的結餘數字,胸口像壓了塊巨石。他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,一個偌大家業的運轉,是多麼依賴那看似平常的、川流不息的銀錢往來。一旦斷了,便是滅頂之災。

“工錢不能拖,該結的貨款,想辦法先結一部分,穩住那些老供貨的。”承祖揉著眉心,“府裡的用度,能省則省。我去找三叔公和幾位族老,看看能不能……先拆借一些週轉。”

拆解。這是承祖最不願走的路。劉家幾時淪落到要向族親開口借錢度日?可眼下,己別無他法。

三叔公和幾位近支族老倒沒推脫,各自湊了些,但數目有限,杯水車薪。更有些疏遠的族人,聽聞風聲,竟開始悄悄變賣手中劉家生意的“小股”(類似乾股分紅),生怕被拖累。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,在這風雨飄搖之際,顯露無遺。

內宅裡,周婉如己盡力將用度壓縮到最低,撤了不必要的擺設,減了各房的份例,連慧兒和承恩的點心都省了。下人們雖未明說,但眉宇間的惶然和私下裡的竊竊私語,卻瞞不了人。己有兩三個心思活泛的,託故告假,一去不回。

整個劉府,像一艘進了水的巨船,正在緩慢而無可挽回地下沉。壓抑、絕望的氣氛,無處不在。

就在這內憂外患、焦頭爛額之際,又一記悶棍,狠狠砸在秀兒和承祖最脆弱的軟肋上。

事情出在承恩身上。

七歲的承恩,在城東一家頗有名氣的私塾開蒙。先生是位老秀才,學問尚可,管教也嚴。承恩聰慧,讀書用功,很得先生喜歡。這幾日家裡出事,他雖年幼,卻也敏感地察覺到氣氛不對,在學堂裡越發沉默。

這日散學,同窗裡一個名叫“福貴”的孩子,湊過來悄聲道:“承恩,聽說你家鋪子出事了?我爹說,怕是難了。”

承恩小臉一白,低頭不語。

福貴又道:“你別難過,我有個法子,或許能幫你家。我認識個叔叔,在錢莊做事,人可好了,最是熱心腸。他說了,像你家這樣有根基的,一時難關,借些銀子週轉過去就好。利息還低呢!要不要……我帶你去見見他?就在前頭巷子,不遠。”

承恩將信將疑。他記得秀姨和二哥說過,不能輕信外人,不能亂跑。可一想到家裡近日愁雲慘淡,二哥入獄剛回,秀姨眉頭不展,他心裡就像壓了塊小石頭。如果……如果真能借到銀子幫家裡呢?

“我……我得回家說一聲。”他小聲道。

“哎喲,回家一說,大人肯定不讓你去!這機會難得,那叔叔今日正好在,錯過可沒了!”福貴扯著他袖子,“就去看看,說兩句話,成了最好,不成拉倒,又不耽誤你回家吃飯!”

承恩到底年紀小,被半拉半拽,糊里糊塗就跟著福貴,拐進了學堂後一條僻靜小巷,進了一處不起眼的小院。院裡煙氣繚繞,幾個敞胸露懷的漢子正在擲骰子,大呼小叫。根本不是什麼錢莊,分明是個地下賭坊!

承恩嚇得轉身想跑,卻被福貴死死拽住。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走過來,咧開一嘴黃牙:“小公子,來玩兩把?輸了不要緊,叔叔借你!”

“我不玩!我要回家!”承恩掙扎。

“回家?行啊!”那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,又拿出盒印泥,“在這上面按個手印,證明你來過,叔叔就讓你回家。不然……”他眼睛一瞪,兇相畢露。

那張紙上寫的,根本不是借據,而是一張格式古怪的“自願學徒契”,言明“劉承恩自願賣身”云云,違約金高達一千兩!這分明是張賣身契!

承恩雖不全認得上面的字,但“賣身”二字卻是懂的,嚇得魂飛魄散,拼命搖頭,眼淚都出來了。

就在這時,院門“哐”一聲被踹開!趙成帶著兩個護院,如同天神般衝了進來!原來,承恩平日散學都有小廝接送,今日小廝在門外左等右等不見人,進去問先生,才知被福貴叫走了。小廝心知不妙,飛奔回府報信。趙成是軍中斥候出身,尋蹤追跡的本事一流,順著線索,竟真在這腌臢地方找到了人!

“好大的狗膽!”趙成目眥欲裂,一腳踹翻那拿契紙的漢子,劈手奪過契紙撕得粉碎,將嚇傻了的承恩一把護在身後。兩個護院也衝上前,與聞訊圍上來的幾個打手扭打在一起。

賭坊裡的人見趙成幾人兇悍,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,不敢久纏,發一聲喊,拖著那被踹倒的漢子,從後門一鬨而散。那個叫福貴的同窗,早不知溜到哪裡去了。

趙成不敢戀戰,抱起瑟瑟發抖、小臉慘白的承恩,護著兩個掛彩的護院,迅速退了出來,首奔劉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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