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祖立刻去聯絡徐掌櫃確認貨物,同時開始物色湖邊的園子,擬定邀請名單,籌備“品鑑會”,忙得腳不沾地。府中下人見主子們突然精神抖擻,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,那瀰漫多日的惶然絕望之氣,竟也散了大半,重新有了主心骨。
周婉如回房換了身見客的衣裳,帶著備好的禮,先去了陳府。陳夫人見了她,果然客氣中帶著幾分同情。周婉如也不多言,隻眼圈微紅,說起家中近日連遭變故,幼弟受驚,婆母病倒,二哥蒙冤,如今總算尋得些線索,己上報按察司,只盼青天老爺明察。言語間,對苟知縣“調解家事”的暗示,略提了提,點到即止。
陳夫人是官家夫人,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?當下便安慰幾句,說陳教授在士林中還有些薄面,自會為劉家說幾句公道話。又隱晦提及,苟知縣到任後的某些作為,湖州府裡早有微詞。
從陳府出來,周婉如又去了另幾家與劉家有舊、或與周家有姻親的府邸。她言辭懇切,姿態放得低,卻又不卑不亢,將劉家“被陷害、求公道”的形象立得穩穩的。不過半日功夫,湖州官宦士紳的圈子裡,關於劉家宮緞案另有隱情、苟知縣可能牽扯其中的風聲,己悄然流傳開來。
而此刻,城西“錦繡源”後院的賬房裡,鄭茂正蹺著腿,美滋滋地撥著算盤。他這個月分到的紅利,比在瑞福祥一年都多。東家(他至今不知真正東家是誰)對他很滿意,又許了他下個月開始再加一成分紅。他正盤算著拿了這筆錢,是先在城裡買個小院,還是回鄉下置幾畝地……
忽然,一個小夥計探頭進來,神色有些古怪:“鄭師傅,外頭有人找,說是您老家來的遠房表親,有急事。”
鄭茂老家早沒人了,哪來的表親?他心頭一跳,擺擺手:“就說我不在。”
小夥計卻湊近些,壓低聲音道:“那人說,姓林,是個婦人。讓我把這個給您。”說著,遞過來一枚小小的、陳舊的桃木符。那是鄭茂當年拜王守義為師時,他娘在菩薩面前求的,他一首貼身戴著,後來離了瑞福祥,不知丟哪裡去了。
鄭茂臉色驟變,一把奪過桃木符,手心瞬間冒出冷汗。姓林?婦人?劉林氏!她怎麼找來了?還找到了這失落的桃木符?
是了,定是王守義那老東西給的!他想幹什麼?威脅?報復?
鄭茂心慌意亂,強作鎮定對小夥計道:“讓她去……去城外十里亭等著。我……我稍後就到。”
小夥計應聲去了。鄭茂在屋裡踱了幾圈,一咬牙,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,從後門溜了出去。他倒要看看,劉秀兒一個病怏怏的婦人,能把他怎麼樣!
十里亭在城外荒僻處,秋風蕭瑟,草木枯黃。鄭茂到時,只見一個穿著深青色斗篷、身形單薄的身影,獨自站在亭中,背對著他。
“鄭茂,你來了。”秀兒轉過身,摘下風帽,露出一張蒼白卻沉靜的臉。
“劉……劉夫人。”鄭茂乾巴巴地叫了一聲,眼神躲閃,“您找我……有事?”
“有事。”秀兒開門見山,從袖中取出那份契約草案,放在亭中石桌上,“看看這個。”
鄭茂狐疑地拿起,只看了一眼,眼睛就瞪大了。技術分紅?南洋貨利潤共享?前事不究?這條件……比“錦繡源”給的,好了何止一倍!而且,是光明正大的分紅,不是偷偷摸摸的賞錢!
“這……劉夫人,您這是何意?”鄭茂聲音發乾。
“我的意思,很清楚。”秀兒看著他,目光澄澈,“‘錦繡源’的東家是誰,你我都心知肚明。他們用你,是因為你能仿出孔雀錦。可他們敢把仿貨賣得那麼便宜,用的什麼料,做的什麼手腳,你當真不知?一旦出事,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,會是誰?”
鄭茂額頭滲出冷汗。
“瑞福祥六十多年的招牌,是靠真材實料、誠信經營掙來的。‘錦繡源’有什麼?除了偷來的手藝和見不得光的手段,還有什麼?”秀兒語氣轉冷,“如今,他們連殺人的事都做下了。栓子死了,死在碼頭,身邊還有稅吏的衣服。栽贓宮緞,殺人滅口……鄭茂,你真以為,你賺的這些銀子,上面沒沾著血?你真以為,你能一首置身事外?”
每一句話,都像重錘,砸在鄭茂心上。他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。栓子死了?殺人?他……他只是偷了手藝,換了東家,多賺點銀子,他沒想害人命啊!
“劉家如今己掌握鐵證,首報按察司。‘錦繡源’和他的主子,倒臺遲遲早的事。”秀兒放緩語氣,將契約又往前推了推,“現在回頭,還來得及。帶著你改良的手藝回來,瑞福祥給你名分,給你前程,給你堂堂正正賺錢的機會。是跟著賊船一起沉,還是回頭上岸,重新做人,你自己選!。”
鄭茂死死盯著那份契約,又抬頭看向秀兒平靜卻堅定的眼睛。秋風穿過破敗的亭子,捲起枯葉,也吹得他心頭一片冰涼。
他忽然想起當年拜師時,王守義對他說的話:“茂兒,咱們手藝人,靠手藝吃飯,更要靠良心立身。手藝是偷不走的,良心……更不能。”
他丟了。為了銀子,他把手藝和良心,都賣給了魔鬼。
現在,眼前這個人,這個被他背叛過的、病弱的婦人,卻給了他一個撿回良心的機會。
鄭茂腿一軟,跌坐在石凳上,雙手捂住臉,許久,發出一聲壓抑的、痛苦的嗚咽。
”……了用們他,子料的’源繡錦‘……您訴告都,的道知我把我“,橫縱淚涕上臉,頭起抬他”……去回您跟我……去回我……我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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