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……在下關碼頭……”老秦打了個酒嗝，眼神迷離，“永昌堆疊後頭……有個小院，不起眼……夜裡，夜裡才幹活，走水路……那油布底下蓋的……嘿嘿……”他發出意義不明的笑聲，搖了搖頭，似乎意識到說多了，又抓起酒壺猛灌。
趙成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跳了一下。永昌堆疊，下關碼頭，夜裡水路，油布蓋的貨……這幾個詞連在一起，指向性太明顯了。
他不再多問，只是陪著老秦一杯接一杯地喝，聽著他顛三倒西地抱怨、咒罵、時而吹噓自己當年多麼能幹。老秦徹底醉倒前，嘴裡還含糊嘟囔著：“……姓孫的……沒一個好東西……過河拆橋……”
子夜時分，趙成付了酒錢，將爛醉如泥的老秦扶出酒館，交給聞訊趕來的、一臉愁苦的老秦妻子，還塞了一小塊碎銀，說是老秦“幫了忙”的酬謝。老秦妻子千恩萬謝，攙著罵罵咧咧的丈夫走了。
趙成站在“劉伶醉”昏暗的燈籠下，目送他們蹣跚離去，臉上最後一點醉意消散得無影無蹤，眼神在秋夜寒風中亮得懾人。
他轉身，迅速沒入漆黑的巷道。兩個黑影從暗處閃出，無聲地跟上，正是他那兩名心腹。
“頭兒？”
“下關碼頭，永昌堆疊。”趙成的聲音在夜風裡清晰冰冷，“現在就去。”
下關碼頭，即便在深夜，也未曾完全沉睡。江水拍打岸石的聲音沉悶而綿長，遠處停泊的大船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，幾點零星的漁火在江面上飄搖。
永昌堆疊是碼頭區一座頗大的貨棧，磚石結構，門臉寬敞。此刻大門緊閉，只有簷下一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，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趙成三人隱在堆疊對面一家早己打烊的食肆屋簷陰影下，屏息凝神。秋夜的寒意順著江風往骨頭縫裡鑽，但他們一動不動，目光緊緊鎖著堆疊側面那條狹窄的、堆滿雜物的小巷。
按照老秦醉話的提示，真正的玄機在堆疊“後面”。
子時過半，江上起了薄霧。碼頭更顯寂靜，只有更夫敲梆的悠長聲音偶爾傳來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極其輕微、幾乎被江水聲掩蓋的車輪碾地聲傳來。不是常見的硬木車輪，而是包了棉布或皮革的軟輪，聲音沉悶。
趙成眼神一凜。
只見從堆疊側面那條小巷深處，緩緩駛出兩輛板車。拉車的是兩個精壯漢子，腳步輕快，板車上堆著用厚實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，形狀大小不一，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。板車徑首駛向碼頭邊一個不起眼的小棧橋，那裡繫著一條沒有懸掛任何標識的烏篷船。
船上有人接應，動作麻利地掀開油布一角，就著船上微弱的燈籠光快速清點。距離太遠，趙成看不清具體是什麼，但藉著那瞬間的光，他瞥見似乎有長條狀的木箱，也有捆紮成包的貨物。
卸貨、裝船，整個過程迅速而安靜，除了必要的低聲簡短指令，幾乎沒有多餘聲響。不到一刻鐘，兩車貨物全部轉移完畢，烏篷船解纜，悄無聲息地滑入江心濃霧，消失不見。拉板車的漢子也推著空車，迅速退回小巷深處。
一切重歸寂靜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趙成的心卻沉了下去。這種隱蔽、高效、在深夜透過水路的運輸，絕非正經生意。老秦說的“夜裡才幹活，走水路”，完全對得上。
他們繼續潛伏，任憑夜露打溼衣衫。寅時初，天色最黑暗的時候，小巷裡再次有了動靜。
這次出來的不是板車，而是一個人。
一個身形略有些佝僂的老婦，挎著一隻蓋著藍布的花籃，從小巷裡走出，沿著江邊，朝碼頭更僻靜的一頭走去。她走得很慢，腳步有些蹣跚，看起來就像個早起為碼頭工人準備早飯的普通婆子。
但趙成的瞳孔卻驟然收縮。
那走路的姿態，那略向一邊傾斜的肩膀，還有挎籃時手臂彎曲的角度……雖然衣著打扮、甚至髮髻樣式都完全不同，但趙成幾乎可以肯定——
就是她。那個在湖州劉府外監視、在孫家出事後神秘消失的啞婆。
啞婆走到一處簡陋的窩棚區，那裡聚集著一些最底層的碼頭苦力。她在一處窩棚前停下，從籃子裡拿出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粗麵饃饃，遞給裡面鑽出來的、衣衫襤褸的漢子。漢子接過，狼吞虎嚥。啞婆就站在一旁看著，昏暗的晨光中，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她似乎在給某人送飯。是那個在窩棚裡的苦力？還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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