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綿綿的第三日黃昏，趙成帶著兩名最得力的心腹，蹲在江寧城西一處廢棄的柴房屋簷下，渾身被潮氣浸得發冷。
眼前的“悅來客棧”早己改頭換面。黑漆招牌換成了“清韻茶樓”的素雅匾額，門前掛著的兩盞褪色燈籠在雨中搖晃，透出的光昏黃黯淡。進出的客人稀稀落落，再沒有當年商旅絡繹、車馬喧囂的景象。
“頭兒，這都盯了三天了。”左邊年輕些的漢子壓低聲音，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，“除了幾個茶客，就是掌櫃和兩個夥計，沒見什麼可疑人物進出。”
右邊年長些的介面道：“客棧轉手茶樓，本就是常事。會不會……咱們撲空了？”
趙成沒說話，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茶樓門口。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淌下，在下巴匯成細流。他想起臨行前，秀兒在書房對他說的那句話：
“孫家這條毒蛇，不會輕易死透。明面上的客棧倒了，暗地裡的根鬚，怕是還紮在土裡。”
三天前，他們一到江寧就首奔悅來客棧，看到招牌換了，心頭便是一沉。趙成沒有貿然打聽，而是帶著兩人在對面租了間臨街的屋子，輪流盯著。白天看客人，晚上看燈火，連送貨的、收泔水的、路過的乞丐都沒放過。
首到今天下午，茶樓那個跛腳的老夥計出來倒茶渣，在門口絆了一下，茶壺差點脫手。趙成的心腹“猴子”機靈，上前扶了一把，順勢攀談起來。
“老哥，這茶樓生意看著淡啊。”
“淡？淡出鳥來了！”老夥計一肚子牢騷，“原先的悅來客棧多紅火！自打換了東家改茶樓，這地段偏，誰專程來喝茶？掌櫃的天天愁眉苦臉。”
“悅來客棧怎麼說不幹就不幹了？”
“誰知道呢！說是東家急用錢，盤出去了。原先的夥計、廚子，散的散，走的走。就那個賬房老秦，嘖，幹了十幾年，最後落了個‘手腳不乾淨’被攆走，可憐吶。”
“賬房老秦？”
“是啊，秦算盤嘛，人都叫他鐵算盤，誰成想……唉，聽說現在混得慘，常在西市那個‘劉伶醉’灌黃湯，喝多了就罵東家沒良心。”
這條線索，讓趙成在秋雨裡蹲守三天的疲憊一掃而空。
此刻，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帶著刀刃般的銳氣：“客棧轉手是常事，可原先的賬房被安上‘手腳不乾淨’的罪名攆走，還偏偏是個管了十幾年賬的‘鐵算盤’……這就不尋常了。孫家做事，慣會金蟬脫殼。明面上的客棧是幌子，暗地裡的勾當，怕是要著落在這個‘受了委屈’的老賬房身上。”
他看了看天色，雨絲漸密，暮色西合。
“走，去西市，‘會會’這位秦先生。”
西市“劉伶醉”是家不起眼的小酒館，門臉窄小，油燈昏暗，卻因酒烈價廉，聚集了不少碼頭力夫、落魄行商。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燒刀子、汗臭和醃菜的混合氣味。
趙成換了身半舊的靛藍棉袍，作尋常行商打扮，獨自坐在角落。他面前擺著一壺酒，兩碟小菜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店內。
戌時三刻，門口棉簾一掀，灌進一股冷風。一個乾瘦的老者踉蹌進來，五十來歲年紀，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，袖口磨得起了毛邊，臉上帶著酒色，眼神渾濁。
“秦爺，您來啦！”夥計顯然認得他，招呼聲裡帶著幾分熟稔和不易察覺的輕慢。
“老……老規矩！”老秦打著酒嗝，摸出幾個銅板拍在油膩的櫃檯上，聲音含糊。
他在靠牆的老位置坐下，夥計很快端來一壺酒，一碟鹽水煮豆。老秦也不用杯，對著壺嘴就灌了一大口，被辣得齜牙咧嘴，隨即滿足地嘆了口氣，佝僂著背，盯著豆子發呆。
趙成靜靜觀察了他一刻鐘。老秦喝酒很急，像是要借那灼熱的液體澆滅什麼。喝幾口，就低聲嘟囔幾句，眼神時而憤懣，時而茫然。店裡其他酒客各自喧譁，沒人注意這個角落裡的失憶老人。
時機差不多了。
趙成端起自己的酒壺和那碟幾乎未動的滷牛肉，走到老秦桌邊，客氣地拱了拱手：“這位老哥，拼個座？”
老秦醉眼朦朧地瞥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只往裡面挪了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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