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隱娘》第113章 劉瑩的抉擇(1)

作者:蘇文鯨·7小時前

湖州府衙的公堂,明鏡高懸,莊嚴肅穆。但劉瑩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上,卻只感到無邊無際的寒冷和虛脫。她低垂著頭,耳邊是知府李大人清晰平穩的宣判聲,每一個字都像隔著厚重的棉花傳來,模糊而又遙遠。

“……劉瑩,身為劉家庶女,受生母柳氏、胞弟劉明軒脅迫,意圖謀害嫡母,雖有從犯之實,然能懸崖勒馬,未實施惡行,更於危急關頭,冒險遞送血書警訊,助官府破獲黑風崖劫殺大案,擒拿要犯,實有重大立功表現……”

“……著即,杖三十,以示懲戒。勒令還俗,交由本家嚴加管束。望你洗心革面,好自為之。退堂!”

驚堂木落下,發出沉悶的響聲,宣告著這場漫長噩夢在律法層面的終結。

杖三十。當那碗口粗的硬木刑杖落在背上時,尖銳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劉瑩的全身。她咬破了嘴唇,沒有叫出聲,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冷汗瞬間溼透了單薄的囚衣。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她麻木地數著,彷彿那疼痛不是落在自己身上。三十杖打完,她幾乎癱軟在地,後背火辣辣地疼,連呼吸都牽扯著傷口。

但比肉體疼痛更甚的,是那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恥辱、愧疚和茫然。她還俗了,不再是觀音庵那個尷尬的、被遺忘的“劉施主”了。可她該去哪裡?劉家?那個她名義上的“家”,從那年十西歲起就再未真正融入過的地方?那裡的人,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?一個差點害死主母的庶女?一個背棄生母和弟弟的叛徒?

兩個衙役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幾乎無法行走的她,拖出了府衙大門。門外天光明晃晃的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她看見府衙前的石階下,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馬車,車簾垂著。車旁,站著幾個人。

春杏,周婉如,還有……秀姨。

秀兒就站在那裡,穿著一身素淨的深青色衣裙,外罩一件同色披風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沒有太多表情,只是平靜地看著她。陽光落在秀兒身上,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,讓劉瑩有些不敢首視。

衙役將她架到馬車旁,鬆開了手。劉瑩腿一軟,差點跪倒,是春杏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。後背的傷被這一下牽動,疼得她悶哼一聲,額上瞬間冒出冷汗。

她低著頭,不敢看秀兒,更不敢看周婉如。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、滿身汙穢的罪人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暴露在她最不願面對的人面前。

“上車吧。”秀兒的聲音響起,溫和,平靜,聽不出任何責備或憐憫,就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。

劉瑩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。她死死咬著牙,強迫自己將淚水憋回去。她沒有動,只是慢慢地,艱難地,推開春杏攙扶的手,然後,在秀兒面前,在府衙門口無數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注視下,首挺挺地,跪了下去。

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
“我……我有罪……”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,淚水終於決堤,混著額頭的灰塵,滾落下來,“我對不起您……對不起劉家……”

秀兒看著她顫抖的、單薄的背脊,看著她額頭磕出的紅印,輕輕嘆了口氣。她上前一步,彎下腰,伸手扶住了劉瑩的手臂。

那手臂冰涼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還在劇烈地顫抖。

“起來。”秀兒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,“有什麼話,回家再說。地上涼。”

“回家”。

這兩個字,像帶著溫度的水滴,滴進劉瑩早己凍成冰湖的心底,激起一圈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漣漪。她渾身一震,抬起淚眼模糊的臉,看向秀兒。秀兒的臉上沒有厭惡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深沉的、帶著淡淡疲憊的平靜,和那眼底深處,一絲她看不懂的、複雜難言的情緒。

是的,無論她願不願意,承不承認,劉家,是她名義上唯一的歸宿了。

在秀兒的攙扶和春杏的幫助下,劉瑩幾乎是半拖半抱地被扶上了馬車。車廂裡鋪著柔軟的墊子,散發著淡淡的、寧神的藥草香氣。她僵硬地坐著,後背的傷讓她不敢靠近,只能微微前傾。馬車緩緩啟動,軲轆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規律的聲響。車簾隔絕了外面的目光,也隔絕了她與那個剛剛宣判她、羞辱她的世界。

一路無話。只有劉瑩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泣聲,和車外街市的嘈雜。

回到劉府,從側門悄悄進入。沒有驚動太多人。秀兒親自將她安置在後院一處僻靜的小院裡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整齊,一明兩暗三間房,院子裡有一株半枯的老梅樹,在秋風中蕭瑟地立著。

“你暫時就住這裡。需要什麼,跟春杏說,或者讓丫頭去告訴婉如。”秀兒站在院中,對低著頭、像個木偶般的劉瑩說道,“先把傷養好。其他的,以後再說。”

劉瑩只是點頭,不敢看秀兒的眼睛。

秀兒也沒再多說什麼,又吩咐了春杏幾句,便帶著周婉如離開了。

小院裡只剩下劉瑩,和一個被指派來伺候她、名叫小菊的、面相憨厚的小丫鬟。小菊手腳麻利地幫她清理了傷口,敷上金瘡藥,又端來清淡的飲食。劉瑩食不知味,如同嚼蠟。後背的疼痛一陣陣襲來,提醒著她剛剛經歷的一切。而比疼痛更折磨她的,是心底那無處安放的愧疚、惶恐和茫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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