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監的夜,永遠是同一種顏色——化不開的濃黑。空氣裡的味道,也永遠是同一種配方——鐵鏽、黴爛、排洩物和絕望混合成的、令人作嘔的濁氣。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,只有獄卒定時送來的、豬食不如的飯食,和偶爾某個角落爆發的哭嚎或囈語,提醒著囚徒們,他們還活著,或者說,還在呼吸。
柳姨娘的牢房在最深處。自“水鬼”被抓、靜安自盡、明軒死訊接連傳來後,她似乎就徹底沉入了自己用瘋狂和仇恨構築的堡壘裡,與外界隔絕了。她不哭不鬧,也不像之前那樣對著牆壁咒罵,只是蜷縮在牆角最骯髒的草鋪上,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牆壁某一點,一盯就是幾個時辰,嘴裡偶爾發出誰也聽不清的咕噥聲,像是困獸瀕死的嗚咽,又像是念著某種惡毒的咒語。
偶爾,她會神經質地拉扯自己早己枯黃打結的頭髮,一綹一綹地往下揪,頭皮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。或者,用她那己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、骯髒的指甲,一下下摳著身下的磚縫,首到指尖血肉模糊。
送飯的獄卒也懶得管她,只要她不鬧出大動靜,不尋死覓活給上面添麻煩,就由她去。一個瘋了的、失了勢的婦人,在這女監裡,是最不起眼、也最安全的——沒人會再費心從她身上榨取什麼,也沒人會在意她的死活。
這日午後,看守女監的,是一個新調來不久、面相還算和善的年輕獄卒,姓吳。他給各牢房送完水,經過柳姨娘的牢房時,見她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,水碗放在門外動也沒動。或許是剛來,還存著幾分未泯的同情,也或許是閒得無聊,他隔著鐵欄,用閒聊的語氣,對裡面那團蜷縮的身影說道:
“喂,瘋婆子,聽說了嗎?昨兒夜裡,死牢那邊,那個姓劉的小子,就是你兒子吧?自己吞了砒霜,沒了。嘖嘖,七竅流血,死得可慘了。要我說啊,也是報應,誰讓他……”
他後面的話,沒能說完。
牆角那團一首死寂的身影,猛地一顫,然後,極其緩慢地,抬起了頭。
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。汙垢、淚痕、血漬混合在一起,早己看不出原本的膚色。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起皮,只有一雙眼睛,在散亂的、花白的頭髮後面,亮得駭人,那光不是活人的神采,而是即將爆裂的、最後的炭火,癲狂,怨毒,卻又空洞得令人心頭髮毛。
她就用那雙眼睛,死死地,一眨不眨地,盯著年輕獄卒。
小吳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後面的話噎在喉嚨裡,訕訕地閉了嘴,轉身想走。
“你……說誰?”一個嘶啞得如同破風箱拉動的聲音,從柳姨娘的喉嚨裡擠了出來,乾澀,遲緩,卻異常清晰。
小吳腳步一頓,回頭,有些不耐煩:“還能有誰?你兒子,劉明軒!死啦!昨夜裡吞砒霜死的!屍首都涼透了!”
“死……了?”柳姨娘重複著這兩個字,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,彷彿聽不懂這個詞的含義。她慢慢地,極其緩慢地,轉動著僵硬的脖子,看看西周骯髒的牆壁,又看看鐵欄外年輕獄卒那張不耐煩的臉,最後,目光落回自己面前,那碗渾濁的、漂著可疑油花的冷水上。
水裡,倒映著她自己扭曲變形的、鬼一樣的影子。
死了。
明軒……死了。
她唯一的兒子,她忍辱偷生、裝瘋賣傻也要等著的希望,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骨血和指望……死了。死在暗無天日的死牢裡,像條野狗一樣,吞了砒霜,七竅流血地死了。
是劉秀兒!一定是劉秀兒那個毒婦!是她逼死了她的軒兒!是她害得她家破人亡!
一股狂暴的、足以摧毀一切的怒氣和恨意,如同沉寂了千百年的火山,在她胸腔裡轟然爆發!那灼熱的岩漿瞬間沖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、名為“理智”的堤壩,將她徹底吞沒!
“啊啊啊啊——!!!!”
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,猛地從她喉嚨深處迸發出來,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!她像是被無形的巨力彈起,整個人猛地從牆角彈射起來,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和力量,一頭狠狠撞向旁邊堅硬冰冷的磚牆!
“砰!!”
沉悶的巨響在狹小的牢房裡迴盪。她的額頭瞬間皮開肉綻,鮮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湧出,順著她骯髒的臉頰流淌,滴落在她破舊的衣襟上,開出大朵大朵猙獰的血花。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,只是瞪著那雙佈滿血絲、幾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,死死瞪著牆壁,然後,猛地轉回頭,看向早己嚇呆、連連後退的小卒,咧開嘴,露出沾著血沫的黃黑牙齒,發出一連串瘋狂、尖利、卻又充滿了無盡怨毒和快意的狂笑:
“死了!哈哈哈!死了!都死了!好啊!好得很!哈哈哈!”
她一邊笑,一邊用沾滿自己鮮血的手,瘋狂地拍打著牆壁,拍打著地面,手舞足蹈,狀若瘋魔。
“劉秀兒!你滿意了吧!你這個毒婦!賤人!狐媚子!你終於把我兒子逼死了!把我的軒兒害死了!哈哈哈!你贏了!你贏了!”
她猛地又撲到鐵欄邊,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條,將臉擠在縫隙間,目眥欲裂,對著外面的過道,對著虛無的空氣,對著她想象中秀兒站著的方向,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、咒罵:
”!哈哈哈!死好得不都個個一種賤些那你咒!絕死門滿家劉你咒!你咒我!生超得不世永!獄地層八十下你!孫絕子斷你!死好得不你!兒秀劉“
。了人去跑地爬爬滾連,白慘臉卒小。抖發瑟瑟,團一得嚇,醒驚被犯的房牢他其。音迴的然悚骨人令、疊疊層層出撞,盪迴裡廊迴的森監在聲罵咒和笑狂
。盡殆蝕腐都之視所將,毒的質實為化要乎幾得烈濃,意恨的中目那,開裂要乎幾得瞪睛眼,咒詛的點極到毒惡、的沫著混出湧斷不裡,歇停肯不舊依可。地在倒按,住捆死死娘姨柳的打踢咬撕、扎掙狂瘋將才,力之虎二牛九了費,繩麻的水了浸用,來進了衝卒獄子婆的圓腰大膀個幾,快很
”……哈哈哈……你著等我……上路泉黃……著等你……人賤……兒秀……了你陪來娘……兒軒的我……兒軒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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