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是像墨汁滴入死水一樣,悄無聲息卻又無孔不入地,滲進死牢的。
先是午飯時,那個總是耷拉著眼皮、對誰都愛答不理的老獄卒,送飯的動作比平時粗暴了許多,粥碗“哐當”一聲砸在牢門外的地上,渾濁的液體潑了一地,他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什麼“晦氣”、“短命鬼”,看明軒的眼神,再沒有之前的閃爍和一絲隱秘的討好,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厭惡和畏懼,彷彿在看一個馬上就要腐爛發臭的瘟神。
明軒靠牆坐著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這種態度的轉變,他見得多了。從他被關進這裡的第一天起,就知道自己離“短命鬼”不遠了。只是今天,這變化來得更徹底,更……絕。
然後,是過道上偶爾飄來的、壓抑的議論聲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?黑風崖……全折了……”
“……‘水鬼’都被逮了,招了個底朝天……”
“……觀音庵那個老尼姑,自己吞了砒霜……”
“……好像還有個啞巴婆子跑了……”
“嘖嘖,這案子捅破天了,按察司都驚動了……”
“……孫家……這回怕是徹底完了……”
聲音很低,斷斷續續,但在死寂的牢房裡,卻像針一樣,一根根扎進明軒的耳朵裡。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,一動不動,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。只有那雙向來死寂的眼底,有什麼東西,正在一點點,一寸寸,碎裂,崩塌。
午後,老王來了。
他來得比平時晚,腳步也比平時更輕,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敗。他沒有提燈,只是藉著過道盡頭那點微弱的天光,佝僂著身子,像只受驚的老鼠,左右飛快地掃視了一下,才湊到牢門邊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聲傳遞訊息,也沒有拿出任何“家書”或“指令”。他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、混合著恐懼、憐憫和一絲兔死狐悲的眼神,看了明軒一眼,然後,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最普通的草紙包著的小包,只有指甲蓋大小,飛快地從欄杆縫隙塞了進去,落在明軒腳邊的乾草上。
“孫公子……讓給你的。”老王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,帶著顫,“他說……事己至此,無力迴天。讓你……留個全屍,走得體面些。來世……再報此仇。”
說完,他不敢再多看明軒一眼,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沾染上不祥,轉身,幾乎是逃離般地,消失在了過道的黑暗中。
牢房裡,重新只剩下明軒一個人,和腳邊那個不起眼的小紙包。
他緩緩地,極其緩慢地,低下頭,目光落在那草紙包上。然後,他伸出手,手指有些僵硬,卻異常穩定地,撿起了那個紙包。
很輕。輕得像一片羽毛,卻又重得像一座山。
他用指尖,一點點捻開粗糙的草紙。裡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、細膩的粉末,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一種冰冷的、不祥的光澤。
砒霜。和靜安讓姐姐下在秀兒飲食裡的,是同樣的東西。
留個全屍。體面些。來世再報此仇。
“呵……”一聲極輕、極冷的嗤笑,從明軒喉嚨裡溢了出來。那笑聲短促,乾澀,沒有一絲溫度,反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荒誕。
孫公子……那個他一首視為最後倚仗、神秘而強大的“孫公子”,在計劃徹底失敗、信物暴露、自身難保之際,給他這個“棄子”的最後的“恩典”,就是這包毒藥。
體面?他劉明軒,從被嫡母厭棄、被生母當作復仇工具、被家族流放、被仇恨吞噬的那一天起,就與“體面”二字無緣了。他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掙扎、算計,雙手沾滿洗不淨的汙穢和罪惡,最後死在這暗無天日的死牢裡,談何體面?
來世再報此仇?
他閉上眼,只覺得一股冰冷的、滅頂的絕望,如同黑色的潮水,從西面八方湧來,瞬間將他淹沒。所有的謀劃,所有的掙扎,所有的恨意,在這一刻,都成了天大的笑話。
“天……不容我!天不容我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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