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秀姨，不是“劉秀兒那個毒婦”。
是他剛進學不久，有一次在花園背書，背得口乾舌燥。秀姨路過，停下腳步，聽了一會兒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是從隨身的荷包裡，拿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、亮晶晶的冰糖，輕輕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，然後對他微微笑了笑，轉身走了。那顆糖，他捏在手裡很久，沒捨得吃，最後化掉了，黏糊糊的，沾了一手甜膩。他當時心裡是鄙夷的，覺得這是“假慈悲”，是“收買人心”。可為什麼，這麼多年過去，他卻能清晰地記起那顆糖的樣子，和秀姨轉身時，裙角拂過青石板的輕微聲響？
溫暖的手掌，冰冷池水中緊抓的手，一顆化掉的冰糖……
這些微不足道的、早己被他用仇恨的堅冰深埋起來的、屬於“人”的溫度，此刻卻像淬了毒的針，一根根，細細密密地，扎進他早己冰冷麻木的心臟。原來，他也曾短暫地，被人溫和地對待過，被人拼死保護過，被人……無聲地關懷過。
只是他自己，親手推開了這些，選擇了另一條路。一條用仇恨鋪就，通往毀滅和永恆的、寒冷孤寂的路。
淚水，毫無預兆地，湧了出來。滾燙的，鹹澀的，沿著他瘦削汙穢的臉頰，肆無忌憚地流淌。他己經很久很久，沒有哭過了。他以為自己的淚腺，早就和心一起，被仇恨凍死了。
可原來，還會哭。
只是這眼淚，流得太遲，太遲了。
他顫抖著手，捏起那包砒霜，湊到眼前，仔細地看著。灰白的粉末，細膩，冰冷，是通往徹底解脫，也是通往永恆黑暗的鑰匙。
他忽然想起給姐姐的那包砒霜。姐姐最終，沒有選擇這條路。而他……
他咧開嘴，想笑，卻只發出“嗬嗬”的、漏氣般的聲音。他將那包砒霜，小心翼翼地，用草紙重新包好，然後，緩緩地，送向嘴邊。在唇齒即將觸碰到的剎那，他停頓了一下。
另一隻手，摸索著，從身上那件早己破爛不堪的囚衣下襬，撕下窄窄的一條。很用力，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他將布條攤在膝上，再次咬破了自己的食指。指尖早己傷痕累累，流出的血也帶著暗色。他藉著過道盡頭那最後一點即將熄滅的天光，在粗糙的布條上，一筆一劃，寫下一行字。
字跡依舊扭曲癲狂，卻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、冰冷的決絕：
“此恨不休，黃泉再報！”
寫完，他盯著這八個字，看了許久。然後，他拿起那個小小的砒霜包，沒有絲毫猶豫，整個塞進了嘴裡，用牙齒死死咬住草紙包，然後，用盡全力，猛地一咽！
粗糙的草紙刮擦著喉嚨，帶來劇烈的噁心和刺痛。但他不管不顧，只是拼命地、強迫自己嚥下去，嚥下去！
吞下去了。
他靠著冰冷的牆壁，緩緩滑坐在地。最初的劇痛還沒有襲來，他只是覺得喉嚨和食道像被火燎過一樣，然後，一股甜腥的、令人作嘔的味道，從胃裡翻湧上來。
他知道，時間不多了。
他摸索著，找到那片寫血字的布條，緊緊地，緊緊地攥在手心裡，彷彿那是他與這個可憎可悲的世界，最後的、唯一的聯絡。
然後，他閉上了眼睛。
黑暗中，那些早己遠去的、溫暖的畫面，再次浮現，卻又迅速被無邊的、冰冷的黑暗吞噬。最後留在意識裡的，似乎只有那一聲遙遠的、帶著疲憊笑意的“不錯，明軒有長進”，和那抹轉身離去的、素色裙角。
也好。
就這樣吧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萬籟俱寂。
老王跟著例行巡夜的獄卒，提著氣死風燈，戰戰兢兢地走向那間死牢。他心知肚明裡面會發生什麼，但他必須親眼確認，然後向上頭（孫公子的人）交差。
燈光透過鐵欄，照亮了囚室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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