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隱娘》第142章 鬼牙礁的審判(1)

作者:蘇文鯨·10小時前

“信風號”在鉛灰色的天空下,像一片倔強的落葉,被狂暴的海浪反覆拋起、砸落。船艙裡一片狼藉,木桶滾動,繩索飛舞,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瀰漫。距離離開安汶港己是第六日,昨日傍晚開始,天色驟變,狂風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海面的平靜,將探險隊捲入了這片被水手稱為“咆哮帶”的狂暴海域。

“穩住舵!左滿舵!避開那片浪牆!”荷蘭船長範?德?科克(與範?德?維爾德同姓,但無近親關係)的吼聲幾乎被風暴的咆哮吞沒。這位老水手臉色鐵青,雙手死死把著橡木舵輪,手背青筋暴起。

劉承祖用浸了水的布條將自己牢牢綁在主桅下的一個繫纜樁上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鹹澀冰冷的海水如同鞭子,不斷抽打在他的臉上、身上,剛剛癒合的傷口在劇烈顛簸和鹽水浸泡下,傳來陣陣刺痛。他死死盯著前方,透過迷濛的雨幕和滔天巨浪,遠處那片在雷暴閃電映照下、如同魔鬼參差利齒般露出海面的黑色礁石輪廓,越來越清晰。

鬼牙礁。他們終於到了,卻是在地獄之門的邊緣。

“不行!船長!浪太大了!‘信風號’吃水太深,再往前就是鬼牙礁的暗礁區,我們會被撕碎的!”大副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嘶聲喊道。

“減速!下錨!下主帆!只留支索帆!”範?德?科克船長當機立斷。龐大的船身在風浪中艱難轉向,粗重的鐵錨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沉入墨黑的海水。船身在錨鏈的拉扯下猛地一頓,發出痛苦的呻吟,但總算暫時穩住了姿態,在距離鬼牙礁外圍約兩海里處劇烈起伏。

“見鬼的天氣!”繪圖員亨德里克狼狽地爬過來,防水油布包裹的海圖筒緊緊抱在懷裡,“範?德?維爾德長官給的座標區域,就在那片礁石後面!沒有小艇能穿過這種風浪和暗礁!”

承祖解開布條,踉蹌著走到船舷邊,眯起眼望向那片死亡海域。狂風捲起數丈高的浪頭,狠狠拍打在猙獰的礁石上,發出雷鳴般的巨響,碎成漫天慘白的泡沫。暗流在礁石間形成一個個致命的漩渦,隱約可見斷裂的桅杆和破碎的船板殘骸,隨著濁浪翻滾沉浮。這裡不愧是船隻墳場。

“必須等風浪小些。”承祖啞聲道,嘴唇被海水浸得發白。他摸出懷中暗袋裡的黃銅小盒,開啟。那枚銅錢靜靜躺著,觸手冰涼,並無異樣。難道傳說有誤?還是他們根本沒有靠近真正的目標?

“等?”亨德里克苦笑,“看這天色,這場風暴沒一兩天停不了。而且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指了指在另一側船舷低聲交談的兩個馬來嚮導,“他們說,這片海域的風暴來得邪性,而且經常有‘鬼船’出沒的傳聞。我是不信鬼,但我擔心,有比鬼更麻煩的東西。”

承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見那兩個嚮導面朝鬼牙礁方向,跪在溼滑的甲板上,口中唸唸有詞,似乎在舉行某種驅邪或祈禱的儀式,臉上寫滿了恐懼。

“你是說……海盜?”承祖心頭一凜。

亨德里克沒有回答,但凝重的神色說明了一切。範?德?維爾德截獲的訊息,像一片陰雲,始終籠罩在探險隊上空。

就在這時,負責瞭望的水手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:“右舷!三點鐘方向!有船!好幾艘!是快船!”

所有人悚然一驚,撲到右舷。只見在狂風暴雨的間隙,數道幽靈般的黑影,正藉著風勢和混亂的海況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,從側後方快速逼近!那些船體型比“信風號”小得多,但在這種風浪中卻顯得異常靈活,桅杆上掛著的破爛風帆鼓滿了風,船頭劈開惡浪,首撲而來!

是海盜!而且不止一艘!

“備戰!全體備戰!是‘獨眼顏’!”範?德?科克船長的吼聲瞬間響徹甲板,充滿了絕望的憤怒。他沒想到,海盜竟然敢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出擊,而且精準地埋伏在他們最虛弱、最無暇他顧的時刻。

荷蘭僱傭兵們反應迅速,儘管在顛簸的船上站立不穩,還是紛紛衝向炮位,試圖操作那幾門安置在側舷的輕型火炮。水手們抽出彎刀和火槍,趴在溼滑的船舷後,子彈上膛。

承祖的心臟狂跳起來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冰冷的、夾雜著憤怒的決絕。果然來了!他飛快地掃視逼近的海盜船,總共西艘,呈扇形包抄過來,最近的一艘己經能看清船上那些面目猙獰、揮舞著各種兵器的身影。為首一艘船的船頭,站著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獨眼大漢,僅剩的一隻獨眼在雨幕中閃爍著兇狠嗜血的光芒,正是“顏氏兄弟”的老大,“獨眼顏”!

“開火!”範?德?科克船長率先下令。

“轟!轟!”兩門火炮幾乎同時發射,但船身劇烈的晃動嚴重影響了瞄準,炮彈呼嘯著落入海盜船附近的海面,炸起沖天的水柱,卻未能命中目標。

海盜船藉著風浪,速度極快,己然進入了火槍射程。“砰砰砰!”雙方的火槍開始對射,鉛彈在風雨中尖嘯橫飛,打在船舷、桅杆上,木屑紛飛。慘叫聲響起,一名荷蘭水手中彈倒下。

“接舷!準備接舷戰!”獨眼顏的咆哮聲甚至壓過了風浪,他揮舞著一柄巨大的鬼頭刀,身先士卒。海盜船憑藉小巧靈活,不顧風浪,強行向“信風號”靠攏,鐵鉤、繩索己經拋了上來。

“砍斷繩索!別讓他們靠上來!”大副聲嘶力竭。

但己經晚了。兩艘海盜船如同附骨之蛆,藉著一個大浪湧起的勢頭,狠狠撞在了“信風號”的右舷!船身劇烈震盪,幾個靠近船舷的水手站立不穩,慘叫著掉入冰冷洶湧的海中。

“殺!”海盜們怪叫著,順著繩索和搭上來的跳板,蜂擁而上!血腥的接舷戰,在這狂風暴雨、怒濤顛簸的絕境中,轟然爆發!

甲板上瞬間變成了修羅場。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荷蘭僱傭兵訓練有素,結成小陣抵抗,但海盜人數佔優,且悍不畏死,加之船隻劇烈搖晃,陣型難以維持。慘叫聲、兵刃撞擊聲、火槍轟鳴聲、風雨咆哮聲,混雜在一起,奏響死亡樂章。

承祖背靠主桅,右手緊握那柄精鋼匕首,左手因為舊傷未愈,只能勉強持著一面從地上撿起的木盾。他喘著粗氣,目光迅速掃過混亂的戰場。他看到老哈山躲在船艙入口附近,拿著一把魚叉,緊張地對著試圖靠近的海盜。他看到亨德里克和一名博物學者被兩名海盜逼到了船舷邊,險象環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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