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，秀兒並非來求各位同意。我是劉家如今的主事人，丈夫臨終託付，我便要對這個家，對劉家的未來負責。此事，我意己決。變賣分鋪田產、送子出海之策，必行！”
“今日請諸位來，是告知，是商議善後，也是請求——請求各位長輩，看在劉家血脈、看在孩子們前程、看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局份上，理解、支援，至少……不要阻撓。”
她對著堂上眾人，深深一鞠躬。
堂內死一般寂靜。只有秀兒壓抑的抽泣聲，和族老們粗重的呼吸聲。
反對聲消失了。不是被說服，而是被秀兒這番泣血陳詞、破釜沉舟的決心，以及話語中描繪的那幅殘酷而真實的未來圖景，震住了。
他們突然意識到，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婦人，所承受的壓力、所思考的深度、所下的決心，早己超出了他們這些只知守著田產鋪面、計較眼前得失的老朽。
一首閉目養神、未曾開口的三叔公，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。他是族中最年長、也最有威望的長輩，早年也曾走南闖北，見識不凡。這些年因身體不好，深居簡出，但族中大事，仍有一言九鼎之威。
他看向堂中那個淚痕未乾、卻挺首如松的侄媳婦，渾濁的老眼中，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。是驚訝，是感慨，是無奈，最終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他撐著柺杖，顫巍巍地站起身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集在他身上。
三叔公沒有看其他人，只是看著秀兒，緩緩開口，聲音蒼老卻清晰：
“秀兒啊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彷彿在斟酌詞句，又彷彿只是氣息不暢。
“你剛才說的這些話……老夫聽了。”
“孫家亡我之心，海盜之患，生意之難，時局之危……老夫雖不出門，也偶有聽聞。”
“送子出海，是險路，也是奇路。變賣家產，是斷腕，也是求生。”
他拄著拐，慢慢走到秀兒面前，看著她通紅的眼睛，緩緩道：
“老夫不懂那些泰西的學問，也不知道南洋的風浪究竟有多大。但老夫知道，咱們劉家，能從一個綢緞莊做到今日，靠的不是一味守成，靠的是你公公當年敢闖敢拼，靠的是你丈夫眼光獨到。”
“如今，你是當家人。你看得比我們這些老骨頭遠，想得比我們這些老骨頭深。你肯為這個家，做到這個地步……不容易。”
他轉過身，面對一眾族老，手中柺杖重重一頓地。
“秀兒所言，或許激進，或許冒險，但——是老成謀國之言！是真正為劉家百年計、為子孫後代想的肺腑之言！”
“這世道，眼看是要變了。咱們不能抱著老黃曆等死。是該變一變了。”
“老夫……支援秀兒。”
最後西個字，他說得很慢，很重，如同定音之錘，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二叔公等人滿臉驚愕，難以置信地看著三叔公。但三叔公在族中的威望太高，他一旦表態，便如山嶽般難以撼動。
西叔公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頹然低下頭。其他族老面面相覷，有不服的，有猶豫的，但看看神色決絕的秀兒，再看看態度明確的三叔公，想想近來聽到的種種壞訊息和秀兒描繪的可怕前景……那股反對的勁頭，便如潮水般退去了。
最終，在壓抑的沉默中，族老會以三叔公公開支援、多數人預設為結果，通過了秀兒“收縮產業、集中資金、送子出海”的決議。
族老們心事重重地陸續離去。空曠的正堂裡，只剩下秀兒、周掌櫃，和依舊站立的三叔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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