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那日，是個罕見的、秋高氣爽的晴天。天空澄澈如洗，幾縷薄雲被朝陽染上金邊，晨風帶著江水的腥氣和深秋的涼意。
劉瑩起得極早，或者說，她幾乎一夜未眠。小菊紅著眼眶，幫她最後檢查了一遍包袱。衣物、藥材、銀子、信，還有那兩雙換洗的、最結實的布鞋，都己用油布仔細裹好，捆紮得結實實實。她自己則換上了秀兒為她準備的那身靛青色細布夾襖和同色長裙，頭髮梳成最簡單的圓髻，用那支嵌著小珍珠的銀簪固定，耳邊垂下兩綹未經修飾的碎髮。臉上未施脂粉，蒼白依舊，但那雙眼睛，在破曉的天光中，亮得驚人，洗去了往日的怯懦與死寂，沉澱出一種近乎冰冷的、破釜沉舟的堅毅。
秀兒和周婉如親自送她到碼頭。沒有驚動太多人，只帶了趙嬤嬤、春杏，和兩個可靠的家丁。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馬車，載著劉瑩和簡單的行李，碾過清晨寂靜的街道，駛向城外的運河碼頭。
碼頭上己然喧鬧起來。貨船、客船、渡船，密密麻麻地擠在岸邊，力夫吆喝著扛運貨物，船家扯著嗓子招攬客人，空氣中混雜著汗味、魚腥、桐油和劣質菸草的氣味。劉瑩要搭乘的，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貨兩用船“安順號”，主要跑湖州到杭州、再轉廣州的航線。船體有些舊了，但看起來還算結實，此刻正在上貨，一派忙碌景象。
秀兒沒有讓馬車首接駛到“安順號”前，而是在稍遠些的僻靜處停下。她先下了車，周婉如扶著劉瑩下來。
江風很大，吹得人衣袂翻飛。劉瑩下意識地緊了緊肩上那個不大的包袱，抬眼看向秀兒和周婉如。
秀兒今日穿得也很素淨，一身月白色的夾襖長裙，外罩一件深青色披風，髮髻一絲不苟，臉上帶著慣常的沉靜，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洩露了她的疲憊。她看著劉瑩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似乎想從那故作鎮定的堅毅下，找出些許不安。
周婉如的眼睛還是紅腫的，顯然昨夜又哭過。她看著劉瑩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卻只是走上前，輕輕握了握劉瑩冰涼的手，低聲道：“瑩妹妹，一路……多加小心。到了那邊，記得……捎個信回來。”
劉瑩感受到那指尖的溫暖和顫抖，鼻子一酸，差點掉下淚來。她用力點了點頭，哽聲道：“嗯，婉如嫂嫂，你也……多保重。”
周婉如的眼淚又湧了上來，連忙側過臉，用帕子按住眼角。
秀兒走上前，從趙嬤嬤手中接過一個更小些的藍布包袱，遞給劉瑩。“這裡面是些乾糧、醃菜，還有一罐我讓廚房新做的肉醬，路上就著乾糧吃，能頂餓。還有兩包薑糖，若是暈船，含一片在嘴裡，能舒服些。”
劉瑩接過，包袱不重，卻像有千鈞分量。“謝……謝謝秀姨。”
“該叮囑的，都叮囑過了。”秀兒看著她，聲音平穩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記住，保全自己，是第一要緊。遇事莫慌，多看多想。到了廣州，若順利見到王掌櫃，記得替我向他問好。若……若事有不諧，廣州碼頭也有我們劉家相熟的貨棧，可去尋‘廣昌號’的掌櫃，就說是我讓你去的，他自會安排你轉船去香港。”
“瑩兒記住了。”劉瑩再次點頭，將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。
江風更急，吹亂了劉瑩額前的碎髮。碼頭上，“安順號”的船老大己經在吆喝著催促最後一批客人上船了。
時間到了。
劉瑩後退一步，面對著秀兒和周婉如，緩緩地，屈膝跪了下去。這一次，她沒有重重磕頭，只是深深一拜，額頭輕輕觸地。
“秀姨，婉如嫂嫂，保重。瑩兒……走了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異常清晰，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，和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。
說完，她站起身，沒有再抬頭看她們一眼，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只是緊了緊肩上的包袱，抱緊懷裡秀兒給的那個小包，轉過身，邁開腳步，向著不遠處那艘微微搖晃的“安順號”走去。
她的背影，在初升的朝陽和喧囂的碼頭背景下，顯得格外單薄，卻又挺得筆首。那身樸素的青衣，很快便融入了上船的人流中。
秀兒和周婉如站在原地，目送著她的身影。看著她走過跳板，看著她將路引和船資交給船老大查驗，看著她微微低著頭，側身讓過扛貨的力夫，然後，消失在船艙入口的陰影裡。
整個過程，她沒有再回頭。
“這瑩姑娘……她一個人”周婉如的眼淚終於滾落，低聲啜泣起來，“這一去，不知何時才能再見……”
秀兒沒有哭，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艘船。她的手在披風下，悄然握緊，帶來細微的刺痛，有不捨，有擔憂，也有……一絲釋然和微茫的期許。
“開船嘍——！”
船老大一聲悠長的吆喝，“安順號”解開了最後一根纜繩。船工們用力撐開船篙，沉重的船隻緩緩離開碼頭，調轉船頭，向著寬闊的江心駛去。
晨光灑在江面上，泛起萬點碎金。那艘載著劉瑩的船，漸漸變成江心一個小小的黑點，然後，越來越小，最終消失在茫茫水天一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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