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隱娘》第124章 行前的準備(1)

作者:蘇文鯨·1天前

決定一旦做出,日子便像上了發條,驟然加快了速度。距離下月前往廣州的商船出發,只剩不到二十天。劉瑩的生活,從之前近乎停滯的沉寂,驟然被填得滿滿當當,甚至有些喘不過氣。

秀兒的安排,迅速而周全。

首先是學本事。鄭教諭被再次請來,這次,他是帶著一位曾在廣州行商處做過十幾年賬房、因年老思鄉歸來的老掌櫃鄭師傅一同前來的。鄭師傅乾瘦精神,一口帶著濃重廣府口音的官話,每日上午抽一個時辰,在小花廳裡教劉瑩。

教的不是高深的賬理,而是最實用、最緊要的東西。一是極簡單的粵語應對,從“食飯未”(吃飯了嗎)到“幾多錢”(多少錢),再到“唔該”(謝謝/勞駕)、“對唔住”(對不起)。鄭師傅用生硬的官話解釋,配合著手勢,劉瑩學得極認真,每日天不亮就對著小菊練習,舌頭打結也一遍遍重複。二是最基本的行商規矩和賬房竅門,怎麼看貨單,怎麼記流水,銀錢往來要注意什麼,行商坐賈間不成文的規矩,乃至如何在魚龍混雜的碼頭保護自己、識別常見的騙局。劉瑩聽得如飢似渴,恨不得將每個字都刻在腦子裡。

秀兒則親自為她打點行裝。她避開了周掌櫃和其他管事,只帶了貼身的春杏,在庫房和賬房間忙碌。衣物要實用耐穿,西季各備兩套,料子選的是結實耐磨的細布和棉布,顏色多是青、灰、藍等不惹眼的。夾襖的棉花絮得厚實勻淨,夏衫的料子輕薄透氣。每件衣裳的邊角,都讓趙嬤嬤用同色線細細地、不引人注意地縫進一小塊薄薄的、剪成特殊形狀的銀葉子,這是秀兒從走南闖北的老行商那裡聽來的法子,以備不時之需。

藥材是請仁濟堂的坐堂大夫開的常用成方,用防潮的油紙仔細包好,貼上紅籤,寫明效用:治風寒的、治痢疾的、止血消炎的,還有一小包提神醒腦的薄荷腦。大夫本還想開些人參鹿茸,被秀兒搖頭制止。“她不是去享福,是去謀生。這些,夠了。”

銀子是最大的難題,也是秀兒最費心思的。變賣產業尚未有眉目,各處用度都緊。秀兒從自己壓箱底的體己裡,勻出大半,又當掉了兩件多年不戴、但工藝尚可的首飾,湊了一百兩現銀,和三十兩散碎銀角、幾吊銅錢。現銀不好攜帶,她讓周掌櫃透過隱秘渠道,換成了十兩一錠、共五錠的“廣板”(廣州通行的一種銀錠樣式),又換了二十兩便於流通的、成色上好的銀元寶。這些銀子,她沒給劉瑩太多大錠,而是用結實的粗布分別縫成貼身的小袋,教劉瑩分別藏在行李、衣物夾層,甚至鞋底的暗格裡。

“財不露白,切記。到了地方,先兌些散錢用。這一百三十兩,省著些,足夠你在香港租個小屋,應付一年半載的嚼用。若有機會做點小營生,便是本錢。” 秀兒將藏銀的位置和方法,細細說與劉瑩聽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這筆錢,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,也是你唯一的倚仗。到了外面,人心個肚皮,誰都不能全信,包括那位方二掌櫃。凡事,多留個心眼。”

劉瑩咬著唇,用力點頭,將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。她知道,秀姨給她的,不僅僅是銀子,更是沉甸甸的、或許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信任和生機。

除了銀子,還有幾件首飾。不是往日柳姨娘喜愛的那些華麗金玉,而是一對分量實在的銀鐲子,一支式樣簡單、頂端卻嵌著一顆小珍珠的銀簪,還有兩枚小小的、可以藏在髮髻裡的金戒指。樣式都極不起眼,但在必要之時,都是能換錢應急的東西。

最後,是一封信。秀兒親筆所書,封了火漆,收信人是廣州十三行一位與劉家有過生意往來的綢緞商號掌櫃。“這位王掌櫃,為人還算方正。你到了廣州,若遇到難處,可持此信去找他。他看在我與你……父親往日交情上,或能照拂一二,至少,能為你指條明路,或替你往家中捎個信。但切記,人情用一次少一次,非到萬不得己,不要輕易開口。”

一切都準備得悄無聲息,卻又緊鑼密鼓。府裡的下人只隱約知道這位不怎麼露面的瑩姑娘似乎要出遠門,或許是去投親,或許是夫人另有安排,具體情形,卻無人知曉。劉瑩的偏院,成了府中最安靜也最忙碌的一角。

在這樣密集的準備間隙,劉瑩向鄭師傅討了些結實的布料、麻線和鞋底。鄭師傅有些詫異,但還是給了。劉瑩將自己關在房裡,除了吃飯睡覺和固定的學習時間,便是不停地穿針引線。

她在做鞋。

她沒做過這麼精細的活計,柳姨娘從不教她這些,說那是下等女子才需學的。但此刻,她無比感激小時候曾偷偷看丫鬟們做過,自己也摸索著縫補過襪子的經歷。

手被粗糙的麻線磨得通紅,起了水泡,水泡破了,變成薄繭,又磨得生疼。針腳歪歪扭扭,遠不如周婉如做的那般細密勻稱。但她每一針,都用盡了力氣,拉得極緊,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無法言說的感激、愧疚、不安和祝福,都密密地縫進去。

第一雙,是給秀姨的。她選了最厚實柔軟的裡襯,納了雙層千層底。她知道秀姨要操心的事太多,要走的路,或許比她更艱難。

第二雙,是給周婉如的。鞋面選了素淨的青色,她記得周婉如喜歡這個顏色。針腳在鞋口處,她努力繡了一圈極簡單的、歪歪扭扭的纏枝紋,那是“平安”的意思,她聽小菊說過。

她做了整整三天,幾乎不眠不休。當最後一針收起,牙齒咬斷線頭時,窗外己是第三日的黎明。她將兩雙鞋捧在手裡,粗糙的觸感,紮實的分量。很醜,她知道,和秀姨、周婉如平日裡穿的、甚至和她們自己做的那些相比,都醜得拿不出手。可這己經是一個十六年來從未真正為誰付出過、也從不知如何表達心意的女孩,能拿出的、最笨拙、也最真心的全部了。

臨行前夜,府中氣氛肅穆。明日,不僅是劉瑩南下的日子,也是承祖、慧兒、承恩正式啟程,前往杭州與海商會合、預備出海的日子。整個劉府都籠罩在一種無聲的、巨大的離別愁緒中。

劉瑩將兩雙鞋,分別用乾淨的布仔細包好。給周婉如的那雙,她趁著黃昏,悄悄放在了周婉如小院外迴廊的欄杆上。她知道,這個時間,周婉如通常會在房裡整理行裝。

然後,她揣著另一雙鞋,來到了秀兒居住的主院外。

夜色己深,院門緊閉,只有廊下懸掛的氣死風燈,在夜風中微微晃動,灑下昏黃的光暈。主屋裡,燈還亮著,映出秀兒伏案工作的側影。

劉瑩在院門外,站了很久。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,穿透她單薄的衣衫。她看著窗紙上那個模糊而疲憊的身影,喉嚨陣陣發緊,眼眶酸澀。

最終,她輕輕地將用布包好的鞋子,放在了院門外的石階上,用一塊小石頭壓住一角,免得被風吹走。

然後,她退後兩步,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,雙手交疊於額前,深深地,磕了一個頭。

額頭觸地,冰冷而堅硬。

謝謝您,秀姨。謝謝您給我這條,或許能通向光明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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