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隱娘》第123章 深夜的抉擇(1)

作者:蘇文鯨·12小時前

劉瑩在偏院的日子,因為每日上午雷打不動地去書房抄賬,漸漸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微妙的充實感。那不再是百無聊賴的枯坐,也不是沉溺於自我譴責的煎熬。當筆尖劃過紙張,一個個工整的字跡在眼前鋪陳開,那些繁雜的數字和名目佔據她的心神時,那無邊無際的惶恐和愧疚,似乎能被短暫地隔絕在外。

她依然沉默,依然很少主動說話。但她開始留意書房裡的其他聲音——秀兒與周掌櫃壓低嗓音的商議,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,紙張翻動的窸窣。從那些隻言片語和凝重的氣氛裡,她能清晰地感知到,劉家正在經歷一場怎樣艱難、又怎樣決絕的蛻變。變賣家產的事情似乎在緊鑼密鼓地進行,而送少爺小姐出海的日子,也一天天臨近了。

她依舊每日看到周婉如,那個溫婉堅韌的女子,眼下的青黑似乎從未褪去過,但手中為遠行丈夫縫製的衣物,卻從未停歇。劉瑩依舊不敢靠近,只是遠遠看著,心中那股複雜的酸澀與……羨慕,卻日漸清晰。

這天傍晚,她從書房回來,抄完的賬頁比往日多些,手腕有些酸。小菊己備好熱水,她簡單洗漱,換了家常的舊衣,坐在窗前,就著最後一點天光,拿起自己帶來的一本舊詩集,卻怎麼也看不進去。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白日里,秀兒對周掌櫃說的一句話,聲音很輕,帶著疲憊,卻又異常堅定:

“……再難,這一步也得邁出去。為了將來,總得有人先走出去。”

為了將來……走出去……劉瑩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,心中一片茫然。她的將來在哪裡?就在這偏院一角,日復一日地抄著舊賬,靠著秀姨的憐憫,小心翼翼地活著,首到老死?這就是秀姨那夜說的“活著贖罪”嗎?可這樣的活著,和躲在庵裡,又有多大分別?

她正出神,院門外傳來熟悉的、平穩的腳步聲。不是小菊輕快的步子。

劉瑩心頭一跳,下意識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襟。是秀姨。這麼晚了,她怎麼會來?

門被輕輕叩響。

“瑩丫頭,歇下了嗎?”

是秀兒的聲音,平靜如常。

“沒……沒有,秀姨請進。” 劉瑩連忙應道,快步上前開了門。

秀兒獨自一人,提著一盞小巧的氣死風燈,站在門外。燈光映著她沉靜的面容,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,但眼神清明。她看了看屋內,目光在桌上攤開的舊詩集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走進來。

“在看書?”

“只是……隨便翻翻。” 劉瑩低聲道,手忙腳亂地想收拾桌子,卻被秀兒輕輕抬手製止了。

“坐吧,別忙了。” 秀兒在桌邊坐下,將燈放在桌上,橘黃的光暈籠住兩人。

劉瑩在她對面坐下,雙手放在膝上,指尖不自覺地蜷縮,心跳莫名地加快。秀姨很少主動來她這裡,尤其在這樣的深夜。一定……有什麼重要的事。

秀兒沒有立刻開口,只是靜靜地看著劉瑩。燈光下,這孩子的臉色比剛回府時好了些,但依舊蒼白瘦弱,眼神里那種驚弓之鳥般的怯意,也並未完全散去。只是,比起之前的死寂空洞,似乎多了點別的什麼,一種極力壓抑的、想要抓住什麼的微光。

“這些日子,在書房幫忙,可還習慣?” 秀兒問,語氣就像尋常長輩詢問晚輩。

“習慣的。” 劉瑩連忙點頭,聲音依舊很輕,“能……能幫上一點忙,我……我心裡踏實些。”

“嗯。” 秀兒微微頷首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燈盞溫熱的邊緣,似乎在斟酌詞句。短暫的沉默後,她抬起頭,目光首視劉瑩,緩緩道:

“瑩丫頭,今日我來,是有件事,想與你商量。”

“秀姨請說。” 劉瑩的心提了起來。

秀兒從袖中取出那封鄭教諭帶來的信,輕輕推到劉瑩面前。“你先看看這個。”

劉瑩疑惑地接過信,就著燈光,仔細閱讀起來。一開始,她的表情還有些茫然,但越往後看,她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,捏著信紙的手指,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當看到“不拘男女”、“但憑本事吃飯”、“於出身、來歷等,並不過分深究”這幾行字時,她的身體猛地一顫,抬起眼,難以置信地看向秀兒,嘴唇哆嗦著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秀兒迎著她的目光,平靜地說道:“鄭教諭的學生,如今要去香港一家新開的‘南北行’做二掌櫃,急需可靠人手,尤其懂些賬目、能寫字的人。那裡是新開的碼頭,天高皇帝遠,華洋混雜,規矩與內地不同,更看重個人本事。對出身過往,不甚追究。”

她頓了頓,看著劉瑩眼中驟然迸發出的、混合著震驚、渴望、卻又被巨大恐懼死死壓住的光芒,繼續清晰地說道:

“你若願意,可隨下月前往廣州的商船南下,轉道香港。到了那邊,可從賬房學徒做起,從頭學起。我會為你備一份本錢,不算多,但足夠你安身立命,租間小屋,應付頭一年的嚼用。往後是成是敗,能否站穩腳跟,能學到多少,能走到哪一步,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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