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瑩開始每日到書房,幫著謄錄一些不甚緊要的舊賬。她總是提前一刻鐘到,磨好墨,攤好紙,然後安安靜靜地坐下,一抄就是一個上午。下午則回去休息,絕不多逗留,也絕不主動開口說話。秀兒也從不打擾她,兩人各據書案一端,各自忙碌,只在偶爾需要遞送東西時,有簡短的眼神或手勢交流。
日子就在這種奇異的、沉默的和諧中滑過。府中上下都在為變賣家產和送少爺小姐出海兩件大事奔忙,氣氛壓抑而緊繃。書房裡的靜謐,便顯得格外珍貴。
這日午後,秀兒正與周掌櫃商議幾處田產的估價,門房來報,鄭教諭來訪。
秀兒有些意外。自上次鄭教諭幫忙引薦陳員外後,兩人便未再見面。錢莊借貸之事最終未成,秀兒心中對這位古道熱腸的老教諭,不免有幾分歉意。
“快請鄭教諭到花廳奉茶,我稍後便到。” 秀兒吩咐道,又對周掌櫃說,“田產之事,就按方才議定的,先放出風聲,私下詢價,不急於一時。尤其祖墳附近那幾畝祭田,非到萬不得己,絕不動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 周掌櫃應下,收起賬冊告退。
秀兒整理了一下衣衫,來到花廳。鄭教諭己坐在那裡,端著一杯茶,神態安詳,比起上次,眉宇間少了幾分憂色,多了些從容。
“鄭老先生,您來了。快請坐。” 秀兒上前見禮。
“劉夫人不必多禮。” 鄭教諭放下茶盞,捋須微笑,“冒昧來訪,叨擾了。”
“那裡的話,老先生是貴客,請都請不來。” 秀兒在主位坐下,吩咐丫鬟換上新茶,關切道,“上次錢莊之事,有勞老先生費心牽線,雖……未能成事,但秀兒心中感激不盡。近來家中瑣事纏身,也未曾上門道謝,是秀兒失禮了。”
“誒,劉夫人言重了。” 鄭教諭擺擺手,神色坦然,“生意之事,講究你情我願,成敗皆是常理。陳某為人精明,自有其考量,老朽不過遞句話而己,成與不成,皆在夫人運籌,老朽不敢居功。倒是前些日子,聽聞府上……” 他頓了頓,沒有繼續往下說,顯然也聽說了劉家近來的一些風聲,但體諒地沒有點破,轉而道,“夫人面色有些倦怠,還需多保重身體。”
秀兒心中一暖,知道這位老先生是真心關切,而非客套。“多謝老先生掛懷。不過是些家中俗務,勞神罷了。老先生今日前來,可是有事?”
“確有一事。” 鄭教諭從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,遞給秀兒,“前日,老朽一位在廣州的學生託人捎來書信,除了問安,還提及一事。老朽看了,覺得……或許對府上有些用處,至少,是個訊息。故而特來一趟。”
秀兒接過信,展開閱讀。信是鄭教諭那位在廣州“十三行”某行商手下做賬房先生的朋友所寫,字跡工整,言辭懇切。先是問候鄭教諭,略敘別情,接著便話鋒一轉,提到了他東家新近的動向:
“……東家慧眼,見香港島自開埠以來,洋行日增,華商亦多往聚。島上新建之‘南北行’,專營南北貨與洋貨之轉運,生意日隆。東家委學生前往香港,充任該行二掌櫃,不日即將啟程。然此地草創,百事待興,尤缺可靠得力之人手。學生斗膽,懇請老師代為留意,若有品性端正、略通賬目書寫、最好能稍解粵語之人,不拘男女,願往香港謀一前程者,可薦於學生。此地華洋雜處,但憑本事吃飯,於出身、來歷等,並不過分深究,唯重‘可靠’二字。學生必盡力周全安置……”
信不長,意思卻很清楚。香港開埠,急需人手,尤其需要可靠、懂賬目、最好能說點粵語的人。而且,那裡是新興之地,華洋混雜,規矩與內地不同,對出身來歷看得不重,更看重個人本事。
秀兒的目光,在“不拘男女”、“但憑本事吃飯”、“於出身、來歷等,並不過分深究”這幾行字上,停留了許久。
一個模糊的念頭,在她心底悄然浮現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“老先生,” 秀兒放下信,看向鄭教諭,目光中帶著探究,“您這位學生,在信中所述,可都確實?香港那邊,當真如此缺人?且……不計較出身?”
鄭教諭似乎料到她會有此一問,撫須點頭:“此子姓方,名守拙,是老朽早年的學生,為人最是踏實勤懇,不善鑽營,故而在原東家處,一首屈就賬房。此次得其東家賞識,派往香港獨當一面,正是他施展抱負的時機。他信中言辭懇切,又是託老朽尋人,當是實情。至於香港……” 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。
“老朽雖未親至,但近年與廣州、澳門等地友人書信往來,亦有所聞。自英夷佔港,開關通商,不過數年光景,然因其地利,己成南疆一重要碼頭。洋行、貨棧、南北商行,如雨後春筍。各方人物匯聚,三教九流,皆有其地。規矩自然與內地州縣不同,更重商事,也……更混亂些。但確如守拙所言,那裡機會多,束縛少,有本事、肯吃苦之人,較之內地,或更易出頭。至於出身來歷,” 鄭教諭微微搖頭,“天高皇帝遠,又是個新闢的碼頭,只要不觸犯洋人法度,不惹上命案官司,誰有工夫細細追查你的祖宗八代?便是有些許過去,只要手腳乾淨,做事勤勉,隱姓埋名,從頭開始,也並非難事。”
秀兒靜靜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的邊緣。天高皇帝遠,只認本事,不問出身……這幾個字,在她心中反覆迴響。
“劉夫人可是……有合適的人選?” 鄭教諭察言觀色,試探著問。
秀兒回過神,將信輕輕放在桌上,微微一笑:“倒讓老先生見笑了。只是看了信,有些感慨罷了。如今這世道,能有這麼一處不看出身、但憑本事的地方,也算不易。這信……不知老先生可否暫時留於秀兒處?容秀兒……再思量思量。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 鄭教諭爽快道,“本就是為送信而來。夫人若有需要,隨時可著人告知老朽,老朽可再修書與守拙細說。只是,香港路途遙遠,漂洋過海,非是易事。且那地方,龍蛇混雜,機遇與風險並存。夫人若真有此意,還需慎重考慮,人選亦需妥當。”
“秀兒明白,多謝老先生提點。” 秀兒鄭重道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