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閒談幾句，鄭教諭便起身告辭。秀兒親自送至二門，目送他青布小轎遠去，方才迴轉。
她沒有立刻回書房，而是獨自一人，慢慢踱步到了後花園的涼亭中。秋日午後，天高雲淡，園中草木己見蕭瑟。她在石凳上坐下，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封信的觸感。
香港…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名字。她只在偶爾與行商交談時，零星聽過幾句，知道是南邊海邊一個新開的碼頭，洋人很多，很亂，也很熱鬧。
但鄭教諭學生的這封信，卻為她掀開了那遙遠之地的一角帷幕。一個草創、忙碌、急需人手、規矩與內地迥異的地方。
一個……或許能讓人擺脫過去，重新開始的地方。
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劉瑩蒼白而沉默的臉龐，那雙總是低垂著、盛滿驚惶與愧疚的眼睛。那孩子在府中，像個幽靈，活在偏院那方寸之地，活在“庶女”、“從犯”的陰影下。下人們雖然不敢明著議論，但那些異樣的眼光，背後的竊竊私語，是隔絕不掉的。她在湖州，這輩子都難逃這個烙印。嫁人？好人家誰會娶一個有這樣過往的庶女？即便勉強嫁了，在夫家也永遠抬不起頭。青燈古佛？那與活死人何異？
她才二十歲。人生剛剛開始，就要在這無形的牢籠裡枯萎嗎？
秀兒不是沒有想過她的將來。只是之前自顧不暇，心力交瘁，只能將她暫時安置，確保她衣食無憂，不受欺凌。更深遠的，還未來得及細想。
但這封信，像一道光，突然照進這困局。
去香港。天高皇帝遠。只認本事，不問出身。
劉瑩讀過書，會寫字，能看賬（雖然只是皮毛）。她夠聰明，學東西快。她經歷過磨難，懂得隱忍。她……渴望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嗎？
秀兒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如果劉瑩留在湖州，留在劉家，哪怕自己盡力護著她，她也永遠走不出過去的陰影。那些陰影不在外面，就在她自己心裡，也在周圍人的心裡。
而香港，那個充滿混亂卻也充滿可能的地方，那個沒人認識她、沒人知道她過去的地方，或許……是她唯一能真正擺脫“劉家庶女”、“下毒從犯”身份，只作為“劉瑩”這個人，重新活一次的機會。
風險，當然有。路途遙遠，海上風浪，異鄉陌生，龍蛇混雜，一個年輕女子孤身前往，困難重重。鄭教諭的學生，那個叫方守拙的二掌櫃，是否可靠？能否照拂？
但留在湖州，看似安全，實則是一眼望到頭的、壓抑而無望的餘生。
哪個風險更大？
秀兒望著亭外開始飄落的黃葉，陷入了長久的沉思。
夜色漸深，涼意侵人。秀兒依舊坐在亭中，一動不動。丫鬟來請了幾次，她才恍惚起身，回到書房。
書案一端，劉瑩下午離開前抄好的賬頁，整整齊齊地疊放著，字跡一絲不苟。旁邊，是鄭教諭留下的那封信。
秀兒拿起信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後，她將信仔細摺好，收入懷中。
一個決定，在她心中漸漸清晰。這不是一時衝動，而是權衡利弊、深思熟慮後的結果。或許，這不僅是給劉瑩一個機會，也是……給劉家，減少一個潛在的、長期的隱憂。
當然，最終如何，還要看那孩子自己的意願。
但至少，可以給她多一個選擇。
一個可以看見陽光，呼吸自由空氣的選擇。
秀兒吹熄了燈，走出書房。夜空如洗，星光疏朗。南方的天際，有一顆星，似乎格外明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