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不行……” 她猛地搖頭,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,聲音破碎不堪,“秀姨,我……我這樣的罪人……我差點害了您,我害了弟弟,我娘也……我這樣的身份,這樣的過往……我……我怎麼配……怎麼配有這樣的機會?我不配……我不配啊!”
她伏在桌上,失聲痛哭,肩膀劇烈地聳動,彷彿要將這些日子壓抑的所有痛苦、恐懼、愧疚,都隨著淚水傾瀉出來。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?這美好的、她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可能,此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,反而將她內心最深的自卑和罪孽感,血淋淋地剖開。
一隻溫暖的手,輕輕落在她顫抖的肩上。
劉瑩的哭聲戛然而止,像是被燙到一般,僵硬地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秀兒。
秀兒的神情依舊平靜,但那平靜中,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她看著劉瑩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:
“瑩丫頭,你聽好。”
“我說過,贖罪不是躲起來,對著泥塑木雕唸經,或者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自我折磨。那是逃避。”
“真正的贖罪,是面對你的過去,然後,帶著它,往前走。是走出去,靠自己的雙手雙腳,活出個人樣來。”
“香港無人認識劉瑩,無人知道你的過往。在那裡,你只是劉瑩,一個從湖州來的、想學本事、想自食其力的姑娘。你只需記住,你是劉家的人,是我送出去的孩子。你將來是成是敗,靠你自己。但無論成敗,無論你走到哪裡,這裡——”
秀兒的手微微用力,按了按她的肩。
“——永遠有你一個房間。累了,傷了,想回來了,這裡永遠是你的家。”
“家”這個字,從秀兒口中第二次說出,帶著一種沉甸甸的、令人心魂俱顫的分量。
劉瑩呆呆地看著秀兒,淚水模糊了視線,卻依然能看清秀兒眼中那毫無作偽的、深邃的平靜與……期許。那不是憐憫,不是施捨,是一種更復雜、更厚重的東西。是看透了她所有不堪後的接納,是為她指出一條或許佈滿荊棘、卻真正通往“活著”的道路。
是給她選擇,也給了她退路。
巨大的震動、恐懼、茫然,與內心深處那絲被壓抑了太久太久、對新生、對陽光、對“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”的渴望,激烈地衝撞、撕扯。她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,牙齒咯咯作響。
去?還是留?
留在湖州,是安全的死水,是終身的陰影,是無窮無盡的自責和了無生趣的未來。
去香港,是未知的風浪,是艱難的起步,是可能再次失敗、甚至遭遇不測的冒險,但……也是一次真正擺脫過去、只作為“劉瑩”這個人,重新活一次的機會。
秀姨說,是贖罪,是活出個人樣。
她想起那夜在秀姨門外,秀姨隔著門說的“替我,替那些沒能看到明天的人,好好看看,這世道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”。
也想起娘(柳姨娘)癲狂的哭嚎,弟弟明軒死寂的眼神。
她閉上眼,滾燙的淚水再次滑落。
然後,她猛地睜開眼,用盡全身力氣,推開椅子,在秀兒面前,首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
“我去。” 她抬起頭,額頭一片通紅,淚水混著灰塵,糊了滿臉,聲音嘶啞哽咽,卻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,“秀姨,我去!我一定……一定好好學,好好做,活出個人樣……不給您丟臉,不給劉家丟臉!”
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,帶著血氣和淚意。
秀兒看著跪在眼前、哭得渾身顫抖、眼神卻第一次燃起如此熾烈火焰的女孩,心中長長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氣。她知道,這孩子心裡的那點火星,終於被點亮了。雖然微弱,雖然前途未卜,但至少,她願意去闖,願意去搏了。
“起來吧。” 秀兒彎腰,將她扶起,用自己的帕子,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和灰,“既決定了,就好好準備。從明日起,除了抄賬,我讓人教你些簡單的粵語,再請鄭師傅給你講講行商的規矩和賬房的竅門。本錢和路上的安排,我會替你辦好。你只需記住,此去一路,保全自己,是第一要緊。到了那邊,凡事多看,多聽,少說,勤快做事,謹慎為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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