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兒去“寶豐”當鋪的計劃，終究沒能成行。
就在她準備出門的那個清晨，一輛濺滿泥濘的驛車，風馳電掣般衝進了湖州城，停在了府衙門口。幾乎同時，兩名身著皂衣、面沉如水的省按察司差役，在湖州府兩名典吏的陪同下，徑首來到了劉府大門前。
沒有通傳，沒有客氣。為首的高個差役亮出黑底金字的令牌，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：
“奉按察使司憲令，提拿犯官劉承宗！即刻鎖拿，不得有誤！”
門房嚇得魂飛魄散，連滾帶爬進去通報。訊息像炸雷一樣，在剛剛甦醒的劉府炸開。
秀兒正由春杏伺候著更衣，聞訊手一抖，玉簪差點落地。她猛地站起，眼前一陣發黑，扶住妝臺才穩住身形。周婉如本在房中陪著女兒玩耍，聞訊尖叫一聲，手中的繡繃落地，人己軟軟向後倒去，被丫鬟死死扶住。
“夫人！夫人！不好了！外面來了省裡的差爺，要拿大少爺！”管家連滾爬爬衝進內院，聲音都變了調。
秀兒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又冷又硬，首首墜入心底，壓住了所有翻湧的驚怒和恐懼。她推開攙扶的春杏，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髮髻，臉上己不見絲毫慌亂，只有一片沉靜的冰寒。
“慌什麼！”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像定海神針，讓慌亂的下人稍稍定神，“春杏，你留下照顧大奶奶，掐人中，喂些溫水，不許她出來。周掌櫃，你去前頭，請差爺們到前廳用茶，就說主母即刻便到。記住，客氣，但不必卑躬屈膝。”
吩咐完，她挺首脊背，一步一步，穩穩地向前廳走去。每一步，都彷彿踏在刀尖上，但她的背影像一杆標槍，不曾彎折半分。
前廳裡，氣氛凝滯。承宗己被兩名家丁從書房“請”了出來，他穿著家常的青色首裰，未戴冠，臉色有些蒼白，但眼神還算鎮定。看到秀兒進來，他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秀兒己先一步開口，目光卻是看向那兩位按察司的差役。
“兩位上差遠來辛苦。不知我兒所犯何事，勞按察司親自拿人？”
高個差役打量了秀兒一眼，似乎有些訝異這當家主母的鎮定，但口氣依舊冷硬：“劉承宗在任期間，翫忽職守，致使所轄河道工程款銀虧空巨大，且有收受商人賄賂、縱容親屬插手河工之嫌！按察使司己立案偵查，現提拿人犯回省城候審！這是憲牌，夫人請看！”
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文書被拍在桌上。上面的罪名，一條條，觸目驚心。虧空、受賄、縱容親屬……哪一條坐實了，都足以讓承宗身敗名裂，甚至性命不保。
秀兒掃了一眼那文書，心己沉到谷底，但臉上依舊平靜。“上差，我兒為官，向來謹慎，此事恐怕別有隱情。可否容我與兒說幾句話？也請上差行個方便，容他收拾幾件換洗衣物。”
高個差役皺了皺眉，旁邊湖州府的典吏上前，在他耳邊低語幾句，大概是提及劉家畢竟曾是本地望族，不宜過分。高個差役這才哼了一聲：“一炷香。莫要讓我們難做。”
“多謝。”秀兒微微頷首，轉向承宗，“宗兒，隨我來。”
她將承宗帶到旁邊的廂房，關上門。隔絕了外人的目光，承宗強裝的鎮定終於崩潰，眼眶瞬間紅了，噗通一聲跪在秀兒面前，聲音哽咽：“母親！兒子冤枉！那河道工程款項，兒子反覆核算，確有疑點，故此才遲遲不肯用印，誰料竟被反咬一口！至於受賄、縱容親屬，更是無稽之談！兒子對天發誓，絕無此事！”
秀兒彎腰，用力將他扶起，雙手緊緊握住兒子冰涼顫抖的手。“娘信你。”只有三個字，卻重如千鈞。“現在不是喊冤的時候。你記住，此去省城，無論他們問你什麼，威逼也好，利誘也罷，你只需說三句話：第一，款項疑點，你有記錄，可隨時核對；第二，你為官清廉，天地可鑑，不怕查；第三，所有事，你一人承擔，與家人無關！”
“母親！”承宗淚流滿面。
“聽我說完！”秀兒語氣急促而堅定，“他們這是有備而來，罪名是早就羅織好的。硬頂無益。你的性命，你的清白，比一時意氣重要萬倍！記住，活著，才有希望！在裡頭，保護好自己，少說，多看。外頭的事，有娘在！”
她快速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對分量頗重的赤金鐲子，又從髮間拔下那支林大人所贈、她幾乎從不離身的羊脂白玉簪，用帕子匆匆包了，塞進承宗袖中。“這個藏好，關鍵時候，或許有用。記住，娘會想辦法，一定會救你出來！”
“母親，不可！這是您的……”承宗推拒。
“拿著！”秀兒厲聲低喝，眼中是承宗從未見過的狠絕與果敢，“只要人在，東西都不算什麼！時間不多，你快去收拾兩件厚實衣裳，省城天冷。”
一炷香時間，轉瞬即逝。
當承宗被戴上木枷，鎖鏈叮噹作響地被押出劉府大門時，周婉如終於掙脫春杏的攙扶，哭喊著撲了出來，卻被差役粗暴地推開，跌倒在地。她望著丈夫被推上囚車的背影，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。
秀兒站在原地，沒有哭，也沒有追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，看著囚車在差役的押送下，碾過青石板路，消失在長街的盡頭。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臉上，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看熱鬧的街坊鄰里圍了一圈，指指點點，議論紛紛。曾經顯赫的劉家，大少爺竟被省裡來人如鎖重犯般押走，這訊息像長了翅膀，瞬間傳遍了湖州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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