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距承祖、慧兒、承恩離鄉，己一年有餘。）
時序己是深秋，湖州府今年的秋，卻帶著一股子驅不散的陰鬱溼冷。運河上的貨船似乎比往年少了許多，連帶著碼頭扛活的苦力，蹲在牆根下等活計時，臉上的愁苦也深了。
外頭的風聲，一陣緊過一陣。有從北邊來的行商，悄悄帶來令人心悸的訊息：關外建州女真鬧得越發厲害，朝廷幾次用兵，耗費巨大，糧餉催得急如星火。這壓力一層層壓下來，到了江南這富庶之地，便化作了名目愈發繁多的“加派”、“捐輸”，還有時不時過境、需地方“協濟”的客兵，如同蝗蟲過境。
劉府內宅的書房裡，炭盆燒得暖融，卻驅不散秀兒眉心的寒意。
她面前攤著幾本賬冊。當鋪的，田莊的。墨字一行行，記下的卻是越來越難看的數字。
“夫人，”周掌櫃坐在下首，聲音有些發澀，“上個月的流水，又減了三成。如今市面不景氣，當東西的多，贖當的少，死當的物件也賣不出價。田莊那邊……秋糧是收上來了，可州府新下的‘練餉’攤派，還有過境王總兵麾下人馬索要的‘開拔稿勞’，林林總總加起來，比往年多了近五成。幾個莊頭都在叫苦，佃戶也多有逃租的，實在是……收不上來。”
秀兒的手指，輕輕拂過賬冊上“劉記當鋪”幾個字。這還是老爺在世時親自題的匾額。她沉默片刻，問：“我們手頭能動用的現銀，還有多少？”
“去掉必須留出的家用，以及……按例要送去各處的年敬，”周掌櫃壓低了聲音，“能應急的，不足三百兩了。這還沒算鋪子裡夥計、家裡下人的工錢，眼看也要到發放的時候了。”
三百兩。放在幾年前，不過是劉府一場中等宴席的開銷。如今，卻成了一家子上下幾十口人，應對這不知何時是頭的艱難時世的全部底氣。
秀兒閉了閉眼。她想起一年前，自己幾乎是孤注一擲，將大半家產換成便於攜帶的金銀、匯票，分給了遠行的兒女。她不曾後悔，那是劉家未來的火種。只是沒想到，這“寒冬”來得如此之快，如此之猛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秀兒的聲音依舊平穩，“周叔，當鋪那邊，非必要的開銷一律裁減，夥計的工錢……若實在週轉不開，先付七成，剩下的打欠條，日後補上。跟他們說清楚，是劉家對不住大家，共渡時艱。田莊那邊，讓莊頭再去說說，租子……可再緩一緩，但今年的‘加派’，是官府硬性攤派，躲不過，讓他們無論如何，也要籌措一部分上來。實在困難的佃戶，可酌情減些租，但不能開全免的口子，否則秩序就亂了。”
“是，夫人。”周掌櫃點頭，心下稍安。夫人思路清晰，抓大放小，在絕境中仍不忘穩住根本，這份定力，他自愧弗如。
“還有，”秀兒抬眼，看向侍立一旁的春杏，“家裡用度，再減三成。我的份例，減半。大奶奶那邊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婉如身子一首弱，她的補品不能斷，但用度上也稍加節制。你跟她說，是我的意思，如今家裡艱難，請她體諒。”
“是，夫人。”春杏眼圈微紅，低頭應了。她是親眼看著夫人如何一步步撐起這個家的，如今眼見夫人又要從自己身上剋扣，心裡難受。
“趙成那邊，”秀兒轉向周掌櫃，“有訊息嗎？”
周掌櫃神色一凝，從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，封口有火漆，但並無特殊標記。“剛到的。趙爺說，事情有些眉目，但牽扯可能比預想的深。大少爺在任上，似乎……被人盯上了。具體的，信裡不便多說。”
秀兒接過信，指尖有些涼。她沒有立刻拆開，只是捏著那薄薄的封套，彷彿能感受到其背後山雨欲來的沉重。
承宗在任上，一向謹小慎微，清廉自守。可在這等年月，清廉有時反而是原罪。你不與人同流合汙，便是擋了別人的財路，礙了別人的眼。何況，劉家與孫家的舊怨，從未真正了結。湖州的孫家是暫時偃旗息鼓了，可那個在南洋的孫繼業呢？還有朝中……林大人致仕後，留下的那點香火情，又能庇佑承宗多久？
窗外，不知何時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，打在枯黃的芭蕉葉上，噼啪作響，更添蕭瑟。
秀兒將趙成的信收入袖中，對周掌櫃和春杏道：“你們先去忙吧。賬目的事，就按剛才說的辦。萬事……總有解決的法子。”
兩人退下後，書房裡只剩下秀兒一人。炭火偶爾爆出一點輕響。她靜靜坐著，望著窗外綿綿的秋雨。
山雨欲來，風己滿樓。
她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壓力，正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。外有朝廷的橫徵暴斂、地方的動盪不安；內有產業凋零、生計艱難；暗處，還有不知藏在何處的毒蛇，伺機而動。
而她的孩子們，一個在南洋的驚濤駭浪中剛剛啟航，兩個在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前途未卜，唯一留在身邊的承宗，也可能即將面臨官場的狂風暴雨。
她這個當家主母，能做的，似乎只剩下精打細算，拆東牆補西牆，苦苦支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，等待不知是福是禍的明天。
不，不止如此。
秀兒的目光，落在書案一角，那裡靜靜躺著一隻小巧的螺鈿盒子。那是數月前，承祖託人從南洋輾轉送回的第一批東西里，特意給她的。盒子裡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珠寶，而是一小包色澤豔麗的南洋胡椒，幾顆渾圓的南洋珍珠，還有一塊據說是南洋本地特產的、香氣奇特的木料。
隨盒附上的信裡，承祖的字跡還帶著海風的潮氣，但己沉穩許多。他說生意剛起步，這只是一點心意。珍珠可鑲首飾，胡椒和香料或許湖州有用。他還提到，南洋寶石價廉物美，他己留意，下次若能成行，或可販些回來，湖州的太太小姐們或許喜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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