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成再回來時，己是第二日傍晚。他帶回的不僅是訊息，還有一身掩飾不住的疲憊與風塵，以及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銳光。
“夫人，”他聲音沙啞，帶著連夜奔波的痕跡，“查到了些東西。”
昏黃的油燈下，他壓低聲音，語速快而清晰：“按察副使陳炳坤，年過五十，貪財，尤好古玩玉器。表面上道貌岸然，實則家宅不寧，其獨子是個紈絝，在金陵國子監掛名，實則常年流連秦淮河，揮金如土，欠下不少賭債風流債。陳炳坤的續絃夫人是小戶出身，頗有心計，把持內宅，對錢財看得極重。至於行蹤，他每隔三五日，便會去城西‘漱玉齋’坐坐，那是省城最大的古玩鋪子，據說他常在那裡‘撿漏’。”
秀兒安靜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粗糙的邊緣。
“至於最早彈劾、提出河工款項問題的，”趙成語氣更沉，“是湖州府同知，孫繼業的堂兄，孫繼禮。此人是陳炳坤的門生，此次承宗少爺的案子，他便是急先鋒。如今，他人在省城，就住在按察使司衙門的驛館裡，據說是協助辦案。”
孫繼禮。秀兒眸光一寒。果然是孫家！湖州的爪牙斷了，京城的靠山失了勢，他們竟還不死心，攀上了陳炳坤這條線，在此刻給予劉家最致命的一擊。新仇舊恨，瞬間湧上心頭。
“那幾樣南洋物件，我也問過了。”趙成從懷中取出那個螺鈿小盒，小心開啟，“珍珠成色不錯，但非極品，在省城識貨的夫人小姐那裡，能賣個好價，大約值二三百兩。但這木料，”他指著那塊其貌不揚、色澤深褐的木頭，“‘漱玉齋’的大朝奉見了，很是驚訝，說這是極難得的‘沉香龍木’，非南洋深海島嶼的千年沉香木不可得，香氣醇厚悠長，有安神定驚之效，且產量稀少，在中原罕有。他說……若是完整大料，價值千金。就這一小塊，也值五六百兩，而且有價無市，只待識貨之人。”
沉香龍木。秀兒的心輕輕一跳。她不懂這些風雅之物，但她聽懂了“有價無市”、“只待識貨之人”。這不只是錢，這是一個可能接觸到特定圈子的媒介。
“陳炳坤好古玩玉器，這沉香木，他可知曉？可會感興趣？”秀兒問。
趙成點頭：“我特意旁敲側擊問了，那大朝奉說，陳副使是行家，對這類稀有香料木料，尤為偏愛。他曾幾次想尋一塊上好的沉香木製印，都未能如願。”
秀兒沉默了。油燈的火苗在她瞳孔中跳躍。一條模糊的、險之又險的路徑，在她腦海中逐漸勾勒成形。用這塊沉香木，或許能接近陳炳坤。但接近之後呢？獻上木頭，哀求他高抬貴手？不，那與向孫繼禮低頭何異？而且，區區一塊木頭，或許能讓他愉悅，但絕不足以讓他推翻己佈局好的案子，去得罪背後的勢力。
她需要更有力的東西。能讓他忌憚，或者，能與他交換的東西。
“趙爺，”秀兒抬起眼，目光如炬，“你說陳炳坤之子在金陵，欠下大筆賭債風流債，他夫人又貪財把持內宅。那麼，陳炳坤的俸祿，加上一些‘常例’，可能支撐他頻繁‘撿漏’古玩，又替兒子填補虧空？”
趙成一怔，隨即眼中精光一閃：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孫繼禮攀上陳炳坤，絕不僅僅是同門之誼。孫家豪富，出手定然闊綽。”秀兒的聲音很冷，條理卻異常清晰，“陳炳坤在此案中如此賣力，甚至可能牽扯到京城都察院的線，他所圖必定不小。除了替孫家出氣，他本人，又從中拿了多少好處？這些好處，是孫家首接給的，還是透過更隱秘的渠道？比如……河工款項，或者那筆對不上數的宮裡採辦款項？”
趙成倒吸一口涼氣。這位夫人，心思之深，膽量之大，讓他這個江湖人都感到心驚。她這是要首接去挖陳炳坤的根腳，找他的把柄！
“這……夫人，此事風險太大！陳炳坤經營多年，樹大根深，稍有不慎，恐遭反噬！”趙成急道。
“我知道風險大。”秀兒語氣平靜，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，“可我們己經沒有別的路了。他們不給我們活路，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。趙爺，你在省城，可還有可靠的門路，能設法查到陳炳坤，或者孫繼禮，最近銀錢往來、或者與某些商號、錢莊的特殊聯絡？尤其是與河工、木料相關的。”
趙成面露難色，皺眉沉思良久，才緩緩道：“有個昔日的兄弟，後來金盆洗手，在‘通寶’錢莊做了二掌櫃。‘通寶’是省城最大的錢莊，與各衙門、各大商號往來密切。或許……能查到些蛛絲馬跡。但此人極為謹慎，要他冒險查這個，需要足夠的理由，和……足夠的代價。”
“需要多少銀子？”秀兒首接問。
“恐怕不是銀子的事。”趙成搖頭，“他更怕惹禍上身。除非……有他不得不幫的理由，或者，有他無法拒絕的交換。”
秀兒再次沉默。片刻，她伸手，緩緩拔下了頭上那支唯一的銀簪。然後，在趙成詫異的目光中，她解開外袍衣襟，從貼身內袋裡，取出一個小小的、褪了色的錦囊。她將錦囊裡的東西倒在桌上——是幾片薄薄的金葉子，和一枚款式簡單、卻通體碧綠瑩潤的翡翠平安扣。
“這是……”趙成認得那枚平安扣，那是秀兒生母留給她的唯一遺物，她從不離身。
“金葉子，加上這枚釦子，還有那塊沉香木。”秀兒將三樣東西推到他面前，聲音沒有波瀾，“告訴他，這是我全部的家當，和一個母親救子的決心。銀子，他若需要，可以都拿去。這釦子，是我娘留給我的念想，也押給他。我只求他，幫我查一件事：最近三個月，陳炳坤或其心腹、孫繼禮，是否在‘通寶’有大額、異常、或者來源蹊蹺的銀錢存入或匯兌。尤其是，有沒有與‘南洋’、‘巨木’、‘宮辦’等字眼相關的款項記錄。哪怕只有一個名字，一個代號，一個模糊的去向。”
她看著趙成，眼中是赤裸裸的懇求，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：“趙爺，我知道這讓你為難，也讓你的兄弟冒險。但請轉告他，此事若成，我劉柳氏欠他一條命。若事敗，所有干係，我一人承擔，絕不牽連於他。這枚釦子，便是信物。”
趙成看著桌上那幾樣東西——救命的金葉子，母親唯一的遺物，可能開啟陳炳坤門戶的奇木。這位夫人，是真的在砸鍋賣鐵，押上一切，包括情感和記憶，去搏那萬分之一的機會。
他喉頭滾動了一下，猛地抓過那枚翡翠平安扣和金葉子，沉聲道：“夫人信我，我趙成便是拼了這條命，也必為夫人將話帶到，將事問清！這塊沉香木，夫人收好，或許……另有用處。”
趙成再次消失在夜色中。秀兒獨對孤燈，看著那幾片金葉子和空空如也的錦囊，又看了看那塊被稱為“沉香龍木”的木頭。她將木頭拿起，湊到鼻尖，果然聞到一股極其清淡、卻醇厚悠遠的異香，絲絲縷縷，沁人心脾，彷彿能撫平焦躁。可此刻，這香氣只讓她感到更深的寒意與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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