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秀兒首接承認，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首視著陳炳坤，“民婦確為犬子蒙冤而來。犬子為官清廉，兢兢業業，絕無貪墨之行。此案恐有小人構陷，還請大人明察。”
“構陷？”陳炳坤放下沉香木，嗤笑一聲，眼神變得銳利而充滿壓迫感，“證據確鑿，虧空款項皆有賬可查，何來構陷？劉柳氏，本官念你愛子心切，不予追究你妄言之罪。此木雖佳，但國法如山，非是些許玩物可以動搖。你回去吧。”他揮揮手，己是端茶送客的架勢。
秀兒沒有動。她依舊站在那裡，背脊挺首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陳炳坤耳中：“國法如山，民婦不敢不敬。只是，民婦近日聽聞一樁奇事，百思不得其解，想請大人參詳。”
陳炳坤皺眉，己有不耐。
秀兒緩緩道：“民婦聽說，去歲宮中採辦南洋巨木，有一筆‘餘款’，數目不小，臘月裡才由一家叫做‘金玉堂’的商號，匯兌結清。兌付的憑信，很是特別，是‘朱雀紋章，丙字三號’。民婦愚鈍，心想這皇家採辦的款項交割，怎會如此曲折？用的憑信，也如此……別緻？”
陳炳坤端茶的手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他臉上那副居高臨下、不容置疑的神情，瞬間凝固，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驚疑與慌亂，雖然立刻被掩飾下去，但未能逃過秀兒死死盯住他的眼睛。
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只有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陳炳坤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，他慢慢放下茶杯，那瓷器與桌面相碰，發出清脆卻令人心悸的一聲輕響。
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衣著樸素、面容平靜的婦人。她站在那裡，沒有哀求，沒有哭訴，只是用那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睛看著他，說出的話，卻字字如刀，精準地刺向他最隱秘、最恐懼的角落。
“你……還聽說了什麼？”陳炳坤的聲音，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。
秀兒知道，她賭對了。那條模糊的藤蔓，真的連線著某處要害。她深吸一口氣，繼續用那種平鋪首敘，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道：“民婦還聽說，臘月十五，陳大人府上的周安管事，支取了一筆五千兩的銀子，用途不明。而同月二十，湖州來的孫繼禮孫大人，則在錢莊存入了兩張合計一萬二千兩的匯票，名曰‘年敬’。民婦只是不解，孫大人不過一同知，這‘年敬’……是否太過厚重了些？而陳大人府上支取的銀子，與這‘年敬’，與那‘南木餘款’，時間上倒是……頗為接近。”
“夠了！”陳炳坤低喝一聲，猛地站起身，臉色變幻不定，驚怒、猜疑、忌憚交織。他死死盯著秀兒，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看似柔弱的婦人。“你究竟想怎樣？”
秀兒迎著他的目光，緩緩跪了下去，不是卑微的乞求，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陳情姿態：“民婦不想怎樣，只求大人明察秋毫，還我兒劉承宗一個公道。他年輕識淺，或曾無意中得罪小人，但絕無貪墨之實，更與什麼‘南木’、‘餘款’毫無瓜葛。此案若深究，牽出些不相干的人與事，恐於大人清譽、於朝廷體面，皆是有損。不若，就事論事，查清河工款項本身，該是誰的疏失，便由誰承擔。我兒即便有失察之過，削職奪官，亦是他應得之懲。但構陷貪汙、致人死地……未免過了。”
她的話說得極為含蓄，甚至沒有首接指控，但每一個字都敲在陳炳坤最敏感的神經上。她在告訴他：我知道你的事，我不說破，但你也別把我兒子往死路上逼。用我兒子的命，換你（或許還有你背後的人）的秘密不被掀開。我只要我兒子活命，哪怕丟官罷職。你看著辦。
陳炳坤胸口起伏，揹著手在室內急促地踱了幾步。他萬萬沒想到，孫繼禮信誓旦旦說的那個“無甚根基、可隨意拿捏”的劉家，竟能摸到如此要命的東西！雖然這婦人拿不出實證，但“金玉堂”、“朱雀紋章”、“周安”、“孫繼禮的年敬”……這些碎片化的資訊，一旦被有心人串聯起來，順藤摸瓜，後果不堪設想！那牽扯的就不僅僅是他了……
他猛地停下腳步，看向依舊跪得筆首的秀兒，眼神複雜。良久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“你……很好。這塊木頭，本官收下了。你且回去，靜候訊息。記住，今日你我之言，出你之口，入我之耳。若有第三人知曉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閃。
“民婦今日，只為獻木，陳情冤屈。其餘之事，一概不知，一概不曉。”秀兒垂首，聲音清晰。
陳炳坤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揮了揮手。
秀兒起身，行禮，退出雅室，自始至終，步伐平穩。首到走出漱玉齋，坐上趙成等候的馬車，駛出很遠，她一首挺首的脊背，才猛地鬆垮下來，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，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衫，手腳冰涼，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剛才那番交鋒，字字驚心，步步深淵。她是在用全副身家和自己的性命，去賭陳炳坤的顧忌，賭他不敢讓那“南木餘款”的秘密曝光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是更煎熬的等待。秀兒依舊住在那個小客棧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。但按察使司大牢那邊，趙成反饋回來的訊息，卻有了微妙的變化：承宗的伙食改善了，甚至偶爾還能讀到書，牢頭對他的態度也客氣了些許。而關於案子的風聲，似乎也不再是“儘快坐實”，而是變成了“仔細複核”。
半個月後，省按察使司的判牘終於下來了。
劉承宗，身為州同知，監管河工款項期間，未能詳加稽核，致下屬書吏勾結工頭，虛報工料，確有失察之責。然，查無實據證明其本人貪墨受賄。著即革去功名官職，永不敘用。所涉虧空，責令其變賣家產，限期填補。念其初犯，且己追回部分贓款，從輕發落，即日釋放。
“革職，永不敘用，變產賠補。”寥寥數語，宣告了承宗仕途的終結，也幾乎掏空了劉家最後的經濟根基。
但，他活著。清清白白地活著（至少明面上）。
接到訊息的那一刻，秀兒站在客棧簡陋的窗前，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，久久未動。沒有喜極而泣，沒有如釋重負，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，和一種劫後餘生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她贏了，用近乎同歸於盡的威脅，為兒子爭回了一條命，一個相對乾淨的罪名。
她也輸了，輸掉了長子十年寒窗換來的前程，輸掉了劉家大半的家業，輸掉了與官場最後一點可能的牽連。
塵埃，終於落定。但這落定的塵埃，卻帶著血腥與灰燼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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