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福順號”是一艘典型的中國式三桅帆船,船體不算大,但保養得不錯,船齡適中,船長姓陳,五十來歲,皮膚黝黑如鐵,一雙眼睛被海風雕琢得銳利而滄桑,是鄭叔公多年的老相識,往返馬六甲與香料群島之間不下數十趟,對這一帶水路頗為熟悉。
船行海上,起初幾日風平浪靜。承祖大部分時間待在艙內,反覆核對貨物清單,研讀鄭叔公給他的、關於安汶及周邊島嶼風土人情、物產交易的筆記。偶爾也上甲板,跟著陳船長學看海圖,辨認星座,聽水手們用帶著各地方言的官話,夾雜著馬來語詞彙,講述海上的奇聞異事。
那些故事裡,總少不了海盜。有神出鬼沒、來去如風的“飛剪船”,有盤踞某處島嶼、向過往商船收取“買路錢”的“海主”,也有兇殘暴戾、劫船後往往不留活口的“索命閻羅”。水手們提起“顏氏兄弟”時,語氣總會不自覺地壓低,帶著明顯的懼意。據說那是兩兄弟,漢人血統,但自幼長在海上,心狠手辣,手下聚攏了一批亡命之徒,既有漢人也有馬來人、倭人,船隻不多,但速度極快,火力也猛,專挑防禦薄弱、貨物值錢的中小商船下手,作案後往往遠遁深海,極難追蹤。
“尤其是今年,”一個缺了顆門牙的老水手吐掉嘴裡的檳榔渣,壓低聲音對承祖說,“顏家兄弟好像搭上了什麼大人物,出手更闊綽,船也換了更好的,聽說還弄到了幾門紅毛鬼(荷蘭人)的炮!上個月,‘隆昌號’就在婆羅洲(加里曼丹島)外海被他們劫了,一船香料和象牙,全沒了,人……也沒見回來幾個。”
承祖聽得心頭沉重。母親和鄭叔公的警告,並非空穴來風。他將手按在腰間,那裡硬硬的,是鄭叔公給的匕首,和母親準備的、縫在腰帶夾層裡的金葉子與寶石。這兩樣東西,一樣用來搏命,一樣用來買命。他希望,最好都用不上。
船行至第五日,進入一片島嶼更為密集的海域。海圖顯示,這裡己是爪哇海的邊緣,靠近香料群島的外圍。海水顏色變得更深,呈現出一種沉鬱的墨藍色。天空依舊晴朗,但風浪明顯大了一些,海鳥的蹤跡也稀少了許多。
就在這天下午,陳船長在瞭望臺上,舉著單筒望遠鏡觀察了許久,眉頭漸漸鎖緊。他放下望遠鏡,快步走到承祖身邊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:“劉少爺,右舷後方,約五里外,有船跟著。看帆形和速度,不像尋常商船。”
承祖心頭一凜,接過望遠鏡望去。果然,在波光粼粼的海天相接處,有一個小小的黑點,不疾不徐地綴在“福順號”的航線上。距離尚遠,看不清細節,但那帆影的樣式,與尋常中國帆船或荷蘭商船略有不同,更顯狹長。
“是海盜?”承祖問,聲音還算平穩。
“說不準,但來者不善。”陳船長經驗老道,“這片海域,正經商船不會這樣孤零零地遠遠跟著。要麼是探路的哨船,要麼……就是在等天黑,或者等我們進入更有利於他們的水域。”
“加速能甩開嗎?”
“難。看那速度,不比我們慢。而且我們對這片水域暗礁的熟悉,未必及得上他們。”陳船長搖頭,“不過少爺放心,咱們‘福順號’也不是吃素的,船板加厚過,水手們也都有傢伙。真要硬拼,未必就輸。只是……”他看了看船艙,“咱們的貨……”
貨,是承祖的全部身家和希望,也是可能招來災禍的根源。絲綢、瓷器,在南洋是硬通貨,足以讓海盜眼紅。
“陳伯,依您看,他們現在是盯上了,還是……”承祖強迫自己冷靜思考。
“像是在確認獵物的肥瘦,和我們的護衛力量。”陳船長道,“我讓兄弟們亮亮傢伙,把藏在艙板下的那兩杆火銃也搬出來,擺在顯眼處。再改變一下航向,往東北那片有暗礁群的淺水區靠一靠。那裡水情複雜,大船進去不易,或許能讓他們有所顧忌。”
“好,就按陳伯說的辦。”承祖點頭。此刻,他必須完全信任這位經驗豐富的老船長。
命令下去,“福順號”上氣氛頓時緊張起來。水手們不動聲色地將平時藏在各處的魚叉、砍刀、短矛拿了出來,兩個孔武有力的漢子,更是將兩杆保養得油光鋥亮、但明顯有些年頭的火繩槍扛上了甲板,靠在船舷邊,雖然未必真能用上(海上潮溼,火藥易受潮,準頭也差),但威懾力十足。航向也微微調整,朝著海圖上標註的一片淺水暗礁區偏去。
這一系列舉動,似乎起了作用。後方那艘神秘的船,在“福順號”改變航向、亮出武裝後,並沒有立刻逼近,反而也稍稍調整了方向,依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,如同幽靈般尾隨。
對峙,在悶熱的海風和漸沉的暮色中持續。夕陽將海水染成一片悽豔的金紅,也為那艘神秘的船勾勒出一道模糊而危險的剪影。
“他們還在。”陳船長放下望遠鏡,臉色更沉,“看來是盯死了。今晚,怕是不好過。讓大家夜裡都警醒些,輪流值守,燈火管制,只留必要的航行燈。”
夜幕降臨,海天俱黑,只有星光微弱。海風帶來涼意,也帶來了更濃的不安。“福順號”如同漂浮在墨汁中的一片葉子,寂靜地行駛著,只有船體破開波浪的單調聲響。甲板上,水手們瞪大眼睛,豎著耳朵,捕捉著黑暗中海面的任何異動。
承祖和衣躺在狹窄的艙鋪上,毫無睡意。匕首就壓在枕下,玉佩貼在胸口,溫潤的觸感帶來一絲虛幻的慰藉。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母親、鄭叔公、還有那些水手關於海盜的告誡。難道,自己第一次獨立行商,就要葬身魚腹,或者淪為海盜的階下囚?
不,不能!他還有母親要贍養,有家族的責任要揹負,有南洋的天地要去闖!他握緊了拳頭。
下半夜,約莫丑時,正是人最睏乏的時候。值夜的水手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低呼:“有火光!右前方!”
承祖一個激靈坐起,抓起匕首就衝上甲板。陳船長己在那裡,舉著望遠鏡望向右前方。只見在約莫兩三里外的海面上,亮起了幾點微弱的、飄忽不定的火光,像是船上的燈籠,但排列的方式有些奇怪,並非航行燈的正常位置。
“是船!不止一艘!”陳船長聲音凝重,“在往我們這邊靠!後面那艘,也在加速!”
前有堵截,後有追兵!承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最壞的情況發生了!
“全速!轉舵,向左,進那片暗礁區!快!”陳船長嘶聲下令,老練的臉上也露出了決絕的神色。進入暗礁區是冒險,但留在開闊海面被前後夾擊,更是死路一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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