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州的冬日,來得陰沉而溼冷。秀兒病情那短暫的迴光返照,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明滅,終究未能持續。咳嗽雖不似先前那般劇烈,但人卻愈發虛弱下去,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,多半是昏睡,偶爾醒來,目光也常常是渙散的,只長久地望著帳頂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參湯和著珍稀藥材一日日灌下去,卻像石沉大海,只勉強吊著一口若有若無的氣息。
家中那點因承宗得職和慧兒來信而燃起的微弱希冀,又被這沉痾的陰霾悄然覆蓋。婉如和春杏幾乎衣不解帶地守著,眼見著湯藥難進,心急如焚,卻也只能強忍悲慼,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。承宗下值回來,總要在母親床前枯坐良久,握著母親枯瘦冰涼的手,似乎想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,卻只能感到那生命之火正在無聲地、一點點地黯淡、流逝。
那日與周掌櫃商議的“內外聯動”之策,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,在現實沉重的帷幕下,激起的漣漪似乎也迅速平息了。沒有本錢,一切都是空談。家中的積蓄,在母親數月尋醫問藥中己消耗大半。承祖上次託人帶回的銀錢,一部分用於打點承宗的官司和歸鄉後的安家,剩下的,是秀兒嚴令封存的“保命錢”,以備最後的不時之需。至於承宗那微薄的訓導俸祿和偶爾的潤筆,只堪維持日常嚼用和藥資,絕無可能支撐起改造織機、試製新樣的花費。
周掌櫃來過兩次,欲言又止。匠人是尋訪到了,姓魯,行三,人稱魯三,原是蘇州織造衙門退下來的老機戶,因脾氣倔、愛琢磨些“奇技淫巧”,得罪了管事,被排擠出來,流落到湖州,日子過得極為潦倒,在城外貧民窟賃了間漏雨的破屋,帶著個半大兒子,靠著給人修補舊織機、打點零工餬口。周掌櫃打聽過,此老手藝確是精湛,對織機構造瞭如指掌,也私下裡琢磨過如何讓梭子走得更快、更省力,只是無人理會,更無本錢試製。周掌櫃與他粗略提了提想法,魯三那雙被生活磨得渾濁的眼睛裡,竟驟然放出光來,拍著胸脯說只要給材料、給口飯吃,他定能琢磨出點門道。可一提到前期需購置木料、鐵件、以及試製期間匠人的工食,周掌櫃便只能訕訕地閉了嘴。
希望似乎就在眼前,卻隔著一道名為“銀錢”的天塹。這無力感,比徹底的絕望更令人煎熬。
這日,秀兒難得地清醒了較長時間,精神也顯得略好。她讓婉如扶著坐起些,喝了幾口參茶,目光緩緩掃過侍立床前的承宗、婉如,最後落在默默垂手站在稍遠處的周掌櫃身上。
“周老哥,”她聲音嘶啞,卻異常清晰,“魯師傅……那邊,怎麼說?”
周掌櫃心頭一緊,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老太太,魯師傅……是個真有本事的,也願意幹。只是……只是這起手的物料和工食……”
秀兒沉默了片刻,目光轉向承宗:“家中……還有多少能動用的銀子?”
承宗喉頭一哽,低聲道:“母親,前日剛支取了十兩,買了參須和羚羊角。賬上現銀……不足五兩。二弟帶回的那筆……您吩咐過,是最後的保命錢,非到萬不得己……”
“萬不得己……”秀兒輕輕重複著這西個字,嘴角牽起一絲極淡、近乎虛無的苦笑,“如今,還不算萬不得己麼?”
她不再看承宗,轉向婉如:“去……把我那個紫檀嵌螺鈿的妝奩……拿來。”
婉如一怔,那是親孃陪嫁的妝奩,雖不算頂頂名貴,母親一首珍視。她依言取來。秀兒示意開啟,手指顫巍巍地,在妝奩底層摸索了片刻,取出一個用褪色錦緞包裹的小小物事。
層層錦緞揭開,露出一支簪子。赤金點翠,簪頭是一尾活靈活現的翠羽鳳凰,口中銜著一串三顆蓮子米大小的東珠,珠光柔潤,雖年代久遠,仍透著不凡的貴氣。這是當年劉父高中進士後,特意請京城名匠為愛妻打製的。數年來秀兒只在最隆重的場合戴過寥寥數次。家中遭變,許多值錢物件或變賣或抵債,唯獨這支簪子,秀兒死活不肯動,說是“留個念想,也……萬一到了山窮水盡時,能換條活路”。
“母親!”承宗和婉如同時驚撥出聲。
秀兒卻神色平靜,用枯瘦的手指,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鳳羽和溫潤的珍珠,目光悠遠,彷彿穿透了時光。
“念想……是死的。人,是活的。”她緩緩道,聲音雖弱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這支簪子,跟了我大半輩子,見過劉家最好的光景,也熬過最壞的時候。如今,是該它派上用場的時候了。”
“不,母親,這是父親留給您的……”承宗急道,眼圈泛紅。
“你父親若在天有靈,”秀兒打斷他,目光倏地變得銳利,看向兒子,“是願意看著這支簪子壓箱底,陪著我這把老骨頭進棺材,還是願意看著它,能幫這個家,幫他的兒孫,點起一星半點的活路?”
承宗如遭雷擊,啞口無言。
秀兒不再看他,將簪子遞向周掌櫃:“周老哥,你是我劉家的老人,信得過。這支簪子,你拿去。尋個穩妥的當鋪,或可靠的古玩鋪子,死當。換了銀子,一部分,給魯師傅,讓他安心試他的新機子,該買什麼料,該給他和他兒子多少嚼穀,你看著辦,別虧待人。剩下的……留著,作日後試織新樣的本錢。花樣,可以慢點尋,但機子,是根本,得先動起來。”
周掌櫃雙手顫抖著,接過那支沉甸甸的金簪,老淚縱橫:“老太太!這……這可是老爺……”
“拿著!”秀兒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久違的、不容違逆的威儀,隨即又因氣力不支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婉如連忙上前撫背。
喘息稍定,秀兒看著周掌櫃,語氣緩和下來,卻更顯蒼涼:“周老哥,這個家,如今能指望的,也就是這點老底,和你們這幾個老人、孩子的心氣了。簪子再好,是死物。魯師傅的手藝,承祖在南洋的路子,承宗在湖州的關係,慧兒、承恩在西洋的耳目,還有你這份忠心……這些,才是活路,是咱們劉家,能不能再喘過這口氣的指望
“這事兒,機密著辦。對外,只說是我病重,需用錢。機子的事,在魯師傅那兒試,悄悄的,別張揚。”
掌櫃重重磕了個頭,涕淚交流:“老太太放心!老朽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,也絕不負您所託!魯三那邊,我親自去安排,必不讓外人知曉!”
秀兒疲憊地揮了揮手,閉上眼睛,不再說話,彷彿剛才那番決斷,耗盡了她最後的精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