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兒的病情,在用了兩劑仁濟堂老大夫新開的、加了珍稀羚羊角的方子後,竟有了一絲回緩的跡象。咳嗽雖未全止,但痰音見稀,低熱也退了下去,每日能有小半時辰,倚在床頭清醒地說會兒話。這短暫的好轉,如同陰霾天裡漏下的一線微光,讓劉家上下緊繃的心絃,稍稍鬆了半分。
這日天色尚好,午後無風。秀兒精神稍振,示意想見見周掌櫃。婉如會意,知母親必有要事,便與春杏仔細將母親扶起,在背後墊了厚厚的軟枕,又備了參茶,才悄悄退到外間守著。
周掌櫃來得很快。這位老掌櫃,自劉家變故後,守著那間日益慘淡的綢緞莊,心力交瘁,鬢邊白髮又添了許多。見秀兒能坐起說話,他眼圈先自紅了,忙上前行了禮,在床前杌子上斜欠著身子坐了。
承宗也在側。他知道,母親此刻要談的,絕非尋常家事。
“周老哥,”秀兒聲音低弱,卻吐字清晰,開門見山,“鋪子……怕是不成了吧?”
周掌櫃喉頭一哽,垂首道:“不敢瞞老太太,確是……一日難似一日。蘇、杭新式花樣迭出,機戶又多有聯合,價壓得低。咱們本錢薄,週轉不靈,老主顧也散了七八。上月盤點,己是入不敷出。若非大奶奶(指婉如)時不時拿些體己貼補,恐早己……”
後面的話,他說不下去,只是沉重地搖了搖頭。
室內一片沉寂,只有更漏單調的滴答聲。秀兒臉上並無多少意外之色,只微微闔了闔眼,再睜開時,目光掃過周掌櫃愧疚的臉,落在承宗凝重卻沉靜的眉眼上。
“樹挪死,人挪活。”秀兒緩緩道,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,“咱們劉家,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。綢緞這行當,老路,怕是走到頭了。”
周掌櫃抬頭,眼中露出茫然與痛色。這間鋪子,他守了大半輩子,如今聽主家親口判了“死刑”,心中滋味難言。
承宗亦是心頭一沉,卻知母親所言是實。他近日所思所慮,亦在於此。
秀兒歇了口氣,繼續道:“前幾日,慧兒、承祖的信,你們都看過,也跟我說了。我躺在這兒,腦子裡翻來覆去,想的都是這兩個孩子信裡的話。”
她看向承宗:“慧兒說,英吉利那邊,如今時興一種新織機,喚作什麼……‘珍妮’機?一人可操多錠,織布快得很,還便宜。可是如此?”
承宗點頭:“慧妹信中確有此說,道是彼邦新興之物,引動紡織之業大變,布匹價廉,衝擊甚巨。”
“嗯,”秀兒目光又轉向虛空,彷彿在捕捉那些遙遠的訊息,“承祖前次信裡,也提過,南洋諸島,香料、寶石、奇木甚多,西洋人、本地富戶,皆好新奇精美之物,尤其喜愛帶有異域風情、花樣獨特的絲綢錦緞,價昂且不愁銷路。”
周掌櫃聽得有些迷糊,不知老太太為何忽然提起這些風馬牛不相及之事。
秀兒卻將目光收回,定定地看著眼前兩人,那因病而渾濁的眼底,此刻竟閃過一絲久違的、銳利如當年主持中饋時的光芒。
“老路既絕,何不闖條新路?”她的聲音依舊虛弱,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,“他們在外頭看到的,或許正是咱們的生路。
承宗心中一動,彷彿一道電光劃過腦海:“母親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咱們湖州,自古也是絲綢之鄉,老師傅、好手藝,總還有些底子在。”秀兒一字一句道,“那‘珍妮’機咱們造不出,也沒本錢置辦。但慧兒既說其理在於‘一人多錠’,‘省力速成’,咱們能不能……請幾個靈巧的匠人,依著這個省力、提速的理兒,不拘用什麼土法子,把咱們現存的那些老舊織機,改上一改?不影像洋機器那般神奇,哪怕只讓一個織工,能多管一兩錠,織得快上兩三成,成本便能降下不少。”
周掌櫃聽得瞪大了眼,改造織機?這可是他從未想過的事。
秀兒繼續道:“光是織得快、織得省,還不夠。承祖說南洋人愛‘新奇花樣’。咱們湖州的傳統花樣,他們看膩了,蘇杭的新花樣,他們也未必稀罕。咱們能不能……把承祖信裡提的那些南洋物事——什麼扶桑的朱槿、暹羅的孔雀、爪哇的蝴蝶、呂宋的異獸——畫下來,請畫師稍作變化,融入咱們的錦緞紋樣裡去?織出些他們本地人見慣了真物,卻從未在綢緞上見過的‘新奇’花樣?”
承宗只覺得思路豁然開朗,介面道:“母親此計大妙!不僅是花樣,原料或也可變通。若南洋有些特別的絲線、染料,價格相宜,不妨讓二弟尋些樣品寄回,摻入本地絲中,或可織出與眾不同的光澤、質感!”
秀兒微微頷首,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於無的笑意:“正是此理。咱們在湖州,試著改機子,試新花樣,用可能的洋原料。承祖在南洋,尋新奇圖樣,找便宜特別的絲線染料,更關鍵的是——找銷路!他如今與荷蘭人、與各地海商有了交道,這正是用上的時候。將咱們試織出的新奇樣品寄去,讓他尋人估價,找買主。甚至……甚至可以讓他牽線,看能否與那邊有實力的商人合夥,他們出錢定樣子、包銷路,咱們在湖州負責找匠人、找場地織造。”
她頓了頓,氣息有些急促,婉如忙端了參茶喂她抿了一小口。秀兒歇了歇,看著己被這大膽想法震驚得說不出話的周掌櫃,和眼中光芒越來越盛的承宗,緩緩總結道:
“這法子,我喚它作‘內外聯動’。內,是咱們在湖州的老底子、老師傅、老手藝,加上新想法、小改動。外,是承祖在南洋的門路、訊息、銷路。中間連著慧兒、承恩在西洋,能打聽到的新機器、新染料的訊息,哪怕只是一鱗半爪,或許也能給咱們提個醒,指個方向。”
“這自然是大險之事。”秀兒聲音沉了下來,“要動最後的家底,要去試沒人試過的法子,要把希望寄託在萬里之外的音訊和商路上。一步走錯,便是血本無歸。”
她目光如炬,看向承宗:“承宗,你如今是家主。這事,幹,還是不幹,你定。為娘只是把想的說出來。周老哥,你是老人,經的事多,你也說說,這法子,有沒有一分可行的道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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