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兒的病，來得又兇又急，像一記悶棍，將劉家剛剛因承宗得職而亮起的那點微光，狠狠砸回了濃稠的黑暗。
起初只是畏寒，乏力，比往年更甚些。承宗和婉如只當是秋深體弱，熬了濃濃的紅糖薑茶，加了老參須，看著母親喝下。秀兒自己也說無妨，只是“節氣到了，懶怠動彈”。
可沒兩日，夜裡便起了低熱，咳嗽不止，起初是乾咳，後來便帶了痰音，呼吸也一日重過一日。請了仁濟堂最好的坐堂老先生來，診了脈，捻著鬍鬚半晌不語，提筆開了方子，盡是些溫補固本、化痰平喘的溫和之劑，臨走時，卻對送出門的承宗低語了一句：“老夫人這病根，怕是積年勞損，耗傷心神，如今秋燥引動，來勢不輕。這藥，先吃著，仔細看顧，莫要再讓她勞神費力。”
話說得委婉，承宗的心卻沉了下去。積年勞損，耗傷心神……這八個字，像八根冰冷的針，扎進他心裡。他看著母親一日日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，清醒時也總是懨懨的，眼窩深陷下去，顴骨卻泛著不祥的潮紅，偶爾強打精神問起家事，說不上幾句，便又氣喘起來。
婉如和春杏輪流守在床邊，喂藥、擦身、換洗，眼睛熬得通紅。延松和延梅被拘在廂房，不許大聲吵鬧，兩個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家中凝重的氣氛，比往日安靜許多，只是常常扒在門框邊，怯怯地望著祖母的房間。
藥灌下去一碗又一碗，咳嗽似乎稍緩，熱度卻時退時起，人也越發消瘦。家中那點剛剛有起色的生氣，又被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愁雲籠罩。承宗每日強撐著去府學應卯，處理些簡單公文，心中卻無時無刻不牽掛著家中。那份“訓導”的職司帶來的些微安定感，在母親日漸沉重的病勢前，顯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就在這愁雲慘淡、人心惶惶的時節，一封輾轉了數月、邊緣己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信，從遙遠的廣州口岸，經驛路送到了湖州劉府。
信是薄薄的一封，信封是西洋常見的硬質白紙，上面用略顯生硬、卻工整異常的館閣體寫著“湖州府劉府劉承宗大人親啟”，落款處是一個簡單的英文花體簽名，旁邊用墨筆小楷注著“慧緘”。
是慧兒！倫敦的來信！
訊息傳到內室，正給母親喂藥的婉如手一顫，藥汁險些灑出。承宗幾乎是衝進房裡的，從管家手中接過那封輕飄飄卻又彷彿重若千鈞的信。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母親，捏著信退到外間，就著窗欞透進來的天光，手指微顫地拆開了火漆。
信紙是上好的西洋道林紙，帶著長途跋涉後特有的乾燥氣息。字跡是慧兒的，依舊清瘦內斂，筆畫卻比在家時更為舒展有力，少了些閨閣的拘謹，多了幾分行文的從容。
“大哥尊鑑：
自澳門一別，倏忽經年。海天遙隔，音問難通，妹與承恩，日夜思鄉，更念母親、大哥、大嫂並諸侄安好否。
前書（指上一封報平安的簡訊）現己收悉。妹與承恩己於去年深秋安抵倫敦。此處與中土風物迥異，泰晤士河水濁，霧氣濃重，然市肆繁華，人煙輻輳，亦有可觀之處。承恩語言天賦頗佳，己能與師友簡單交談，入學之事，幸得威廉先生及幾位師長斡旋，己入一所學院旁聽，於算學、格物（物理）等科興趣甚濃，日有進益。妹則隨威廉先生引薦，於一處圖書館協助整理東方典籍，兼習彼邦語言文字、歷史地理，聊以自遣，亦廣見聞。
此處人情冷暖，與家鄉自不相同。重契約，講實效，好奇異，然種族之見亦深。妹與承恩，時時謹記母親與大哥叮囑，慎言謹行，勤勉好學，不敢有辱門風。生活雖清簡，然衣食尚可自給，威廉先生及其友人多有關照，請勿掛懷。
聞聽大哥己歸鄉，懸心稍解。家中近況如何？湖州今年收成可好？每念及此，心緒難平。恨不能身生雙翼，飛越重洋，侍奉母親膝下，略盡孝道。
隨信附上英倫通行之匯票一紙，計五十英鎊。此乃妹抄錄文書、譯介詩文稿所得之酬，數目微薄，然是妹憑己力所獲第一筆薪金。懇請大哥代為兌換，貼補家用，或為母親添置些需用之物。妹知家中艱難，此款不過杯水車薪，然亦是妹一點心意。萬望勿卻。
海上風波險，書信往來遲。此一別，不知何日方能再見。惟願母親福壽安康，大哥、大嫂諸事順遂，侄兒侄女聰慧成長。妹與承恩在此，必當相互扶持，用心向學，不辜負母親殷殷期望與大哥臨行囑託。
臨書神馳，不盡欲言。秋風漸緊，萬里之外，亦感寒意，望珍重
妹慧謹上
年×月×日於倫敦”
信的末尾，還另附了一小張紙，是承恩歪歪扭扭、卻極其認真的幾行大字：“大哥、大嫂：承恩在這裡很好，學了很多新東西。威廉先生說我很聰明。我很想秀姨，等我學了本事，回去孝敬秀姨、大哥、大嫂！承恩叩首。”
信不長，沒有多少華麗的辭藻，也沒有流露太多外露的情感，一如慧兒往日的性子。可字裡行間，那剋制下的關切，獨立中的堅韌，身處異鄉的謹慎與努力，以及對家人深切的思念，卻如同綿綿的針腳，細細密密地透過紙背，扎進承宗的心坎裡。
五十英鎊的匯票，對劉家如今的困境而言，或許不算什麼鉅款，但“憑己力所獲第一筆薪金”、“一點心意”這幾個字，卻讓承宗瞬間溼了眼眶。他彷彿能看到，在倫敦陰冷的圖書館或斗室中，那個總是沉靜疏離的妹妹，是如何一筆一劃地謄抄、翻譯，如何小心翼翼地計算著開支，又是如何帶著怎樣一種複雜的心情，將這份承載著她最初自立與對家人牽掛的微薄所得，封進信封，寄向萬里之遙的、風雨飄搖的故鄉。
“慧兒……承恩……”承宗喃喃念著，將信紙緊緊貼在胸口，彷彿能感受到那穿越重洋而來的、微弱的溫度。這封信，像陰霾天空中透出的一縷極其纖細、卻無比清晰的光，照亮了這個被病痛和愁雲壓得喘不過氣的家。
他穩了穩心神，拿著信，輕輕走回母親床邊。秀兒剛咳過一陣，正被婉如扶著，微微喘息。看到承宗手中的信，和臉上難以抑制的激動，她渾濁的眼睛裡，似乎也閃過一絲微光。
“母親，是慧兒的信，從倫敦來的。”承宗在床邊坐下，將信紙展開，湊到母親眼前，放緩了聲音，一字一句地，將信念給她聽。
他念得很慢，很清晰。唸到“日夜思鄉”，唸到“不敢有辱門風”，唸到“憑己力所獲第一筆薪金”，唸到“惟願母親福壽安康”……每念一句，他都注意著母親的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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