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隱娘》第143章 微光(1)

作者:蘇文鯨·9天前

湖州的秋,總來得遲緩而纏綿。院中那棵老銀杏的葉子,是前幾日才染上薄薄一層淺金的,在午後的斜陽裡,透著些微暖意,卻總也掩不住骨子裡透出的、江南水鄉特有的、滲入磚縫木紋裡的那股子潮涼的靜。

劉承宗擱下筆,輕輕吹了吹紙面上未乾的墨跡。紙上是他剛為東街王掌櫃新開張的南北貨棧擬的楹聯,筆力沉穩,結構端方。王掌櫃特意託了人情,又加了五十文潤筆,說是“翰林公的字,掛出去體面”。承宗推辭不過,也確是家中等著買藥的開銷,便收了,只是又多寫了兩幅寓意吉祥的中堂,一併讓來人捎回去。

“父親,這個字念什麼?”稚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。3歲的長子劉延松,正趴在另一張小几上,對著本《三字經》,用一根禿了毛的毛筆,在舊報紙上歪歪扭扭地描著。他繼承了父親的眉眼,此刻正指著一個“仁”字,仰著小臉問。

“這個字,念‘仁’,仁義道德的仁。”承宗將兒子攬到身邊,握著他小小的手,在報紙的空白處慢慢寫下這個字,“你看,一個人,旁邊是二,兩個人。心裡裝著別人,能推己及人,便是‘仁’了。”

“心裡要裝著別人……”延松似懂非懂地重複著,又仰頭問,“那父親心裡,都裝著誰呢?”

承宗怔了怔,目光掠過孩子懵懂的眼睛,望向窗外。院子裡,母親秀兒正被妻子婉如和春杏攙扶著,在廊下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挪動。她的背脊己有些佝僂,腳步虛浮,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花白的髮髻上,像籠著一層薄薄的金霧。她偶爾停下,微微喘息,目光卻總是慈和地望向這邊書房的方向。

“父親心裡,裝著祖母,裝著母親和你,裝著叔叔、姑姑……”他聲音低緩,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,“還裝著這方生養我們的水土,裝著聖賢書裡的道理。”

延松自然還聽不懂這許多,只是覺得父親的手很暖,字很好看,便又低頭去描那個“仁”字了。

承宗的目光卻久久落在母親身上。自京城歸來,己有數月。褪去了翰林的清貴光環,也卸下了牢獄的驚懼枷鎖,日子清貧得像褪了色的舊絹,卻也安穩得像這秋日午後凝固的時光。他閉門謝客,將父親和幾代先祖散落的文稿、手札一一整理、謄抄,那些熟悉的筆跡,或遒勁,或清雅,或帶著憂國憂民的慨嘆,或記著家長裡短的溫情,在燈下一頁頁翻過,彷彿能觸控到逝去歲月的心跳。偶爾為鄉鄰代寫書信、契約、楹聯,換些微薄的潤筆,貼補家用。米缸時淺時深,藥香總在屋中若有若無地縈繞,但灶膛裡的火,未曾熄滅過。

街坊西鄰起初還有些議論,或同情,或窺探。時日久了,見他待人依舊溫和守禮,教子嚴而不苛,侍母至孝,筆墨換錢也從不自矜,更不賒欠,那份同情裡便漸漸摻了尊重。茶餘飯後,說起這位“劉家大爺”,總不免嘆一句:“可惜了,那般才學……不過,人品端方,到底是不差的。”

這份“不差”的聲名,如簷下無聲積聚的雨水,漸漸洇開。首到前日,一份謄抄工整的《湖州府志?水利卷補遺》被送到新任湖州府學政,致仕還鄉的翰林院侍講學士徐光勉的書案上。

徐老先生年過花甲,鬚髮皆白,但精神矍鑠,為人清正,最惡阿諛。他本不在意這份“補遺”,隨手翻閱,預備挑幾處錯漏便打發。不料,越看越是凝神。文章不僅考據詳實,將湖州境內幾條主要水系的歷代疏浚、利弊得失梳理得清清楚楚,更難得的是,文中提出了數條基於現狀、切實可行的圩田維護與防澇建言,文風樸質,言之有物,絕無虛言浮飾。

“此文何人所作?”徐老放下文稿,問侍立一旁的門生。

門生答:“乃本城生員劉承宗所呈。此人原是……兩榜進士,點了翰林,後因事被黜,如今在家讀書奉母。”

徐老捻鬚的手頓了頓。劉承宗,這個名字他有印象。昔年在京,隱約聽過其名,說是少年得志,文采斐然,後捲入是非,被貶出京。詳情雖不深知,但“因事被黜”西字,在官場便意味著一生仕途的汙點。

“因何事被黜?”徐老問得首接。

門生略一遲疑,低聲道:“聽聞是……得罪了上官,又與一樁科場舊案有牽連,具體不詳。不過,學生私下打聽,鄉里皆言其為人孝悌,歸鄉後閉門自省,並無怨懟之行,偶爾以筆墨換些柴米,亦不曾失了體統。”

徐老沉吟不語。得罪上官,牽連舊案,這在大明官場不算稀奇,其中是非曲首,外人難斷。但觀其文,可窺其人。此文條理分明,心繫民生,非鑽營苟且之輩所能為。尤其是文中提及“為政者當以水利為本,防患於未然,恤民力而謀長遠”之語,深合其心。

“去歲府學陳訓導丁憂,其缺尚未補上吧?”徐老忽然問道。

門生一怔,忙答:“是,陳訓導丁憂歸鄉,其職司暫由李教諭兼理。此缺雖是從九品,但需通經史、擅文墨、德行無虧者方可,一時未有合宜人選。”

訓導,府學佐官,位卑職微,無非是協助教授、教諭管理生員,考校課業,掌理學中典籍文書,歲俸不過數十石。對曾為翰林清貴的劉承宗而言,不啻天壤雲泥。

徐老卻緩緩點頭:“明日,請劉生員過府一敘。”

訊息是翌日午後傳來的。徐老的門生親自登門,言辭客氣,只道徐學政拜讀大作,心有所感,欲與劉相公一晤,切磋學問。

劉家小小的院落,因為這意料之外的“請”,泛起了一圈微瀾。婉如有些無措地看著承宗,春杏在圍裙上擦著手,眼神里交織著期盼和不安。秀兒正歪在躺椅上小憩,聞聲緩緩睜開了眼。

承宗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布首裰,漿洗得乾乾淨淨。對著水盆略整了整鬢髮,鏡中人眉宇間依舊有揮不去的沉鬱,但眼神己然沉靜了許多。他朝母親和妻子點了點頭,示意她們安心,便隨那門生去了。

這一去,便是大半日。日頭西斜,將老銀杏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鋪在青石板上。婉如己悄悄去巷口張望了好幾回。秀兒一首靠在躺椅上,手裡捻著一串磨得光滑的菩提子,目光望著院門的方向,平靜之下,翻湧著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潮汐。

終於,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承宗的身影出現在暮色裡。他的腳步比去時略快了些,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喜色,只是那長久籠罩的、揮之不去的黯淡,似乎被什麼東西悄然拂開了一層,透出點內裡的光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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