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親,婉如。”他走到廊下,先是對秀兒深深一揖,又對妻子點了點頭。
“徐老大人……喚你去,是為何事?”婉如忍不住輕聲問。
承宗的目光掃過母親平靜注視的眼睛,緩緩道:“徐老大人……欲舉薦我,補府學訓導之缺。”
“訓導?”婉如低呼一聲,用手掩住了口。她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一個微末小官,歲俸微薄,但……那畢竟是官身,是朝廷認可的職司,意味著這個家,這個男人,重新被納入了某種秩序,有了一個雖低微卻堅實的立足之地。狂喜尚未湧上,心尖又猛地一酸——那可是曾出入翰林院、侍講經筵的夫君啊!
秀兒捻動菩提子的手,幾不可察地頓了頓。她看著兒子,看著他那雙努力維持平靜、卻仍洩露出細微波瀾的眼睛,看著他身上那件半舊卻整潔的青衫,千言萬語湧到喉頭,卻只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、悠長的嘆息。那嘆息裡,有塵埃落定的釋然,有心如刀割的疼惜,更有一種深沉的、難以言喻的複雜。
深夜,飯食比往日略豐盛了些,婉如特意多炒了個雞蛋。延松和剛會走路的女兒延梅,也似乎感受到家中氣氛的不同,比往常更安靜乖巧。飯畢,收拾妥當,承宗讓婉如帶著孩子們先去歇息。
堂屋裡,只剩下母子二人。一盞油燈,光線昏黃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陳舊卻潔淨的板壁上,放得很大,微微搖曳。
承宗走到母親面前,撩起袍角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秀兒沒有立刻去扶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這個從襁褓中咿呀學語,到金榜題名春風得意,再到身陷囹圄憔悴歸來的長子。歲月在她臉上刻下溝壑,也在兒子身上留下了風霜。
“母親,”承宗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字字清晰,“兒不肖。不能如先祖所期,光耀門楣,反因兒之故,累家聲蒙塵,令母親憂懼勞苦,半生心血付諸東流。此不孝之罪,兒百死莫贖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,眼中己有水光,卻強忍著:“今蒙徐老大人不棄,察兒愚鈍,許一微末之職。此職雖卑,歲俸雖薄,然……然足可奉養母親,稍慰慈懷;可教延松、延梅讀書明理,不負詩書之訓。兒……兒知此身己汙,前路維艱,然既食君祿,自當恪盡職守,為鄉里子弟盡綿薄之力,導之以正,亦不負此生所學聖賢之道,不辱沒劉氏門楣清譽。”
說罷,他以額觸地,久久未起。單薄的肩膀微微顫動,無聲的哽咽壓抑在喉間,化作肩背難以抑制的起伏。這數月來的惶惑、自責、不甘、堅韌,以及此刻這卑微卻踏實的希望帶來的巨大沖擊,都在這深深一跪中,洶湧而出。
秀兒顫抖著伸出手,那雙手己佈滿老年斑,皮膚鬆弛,指節因多年勞作而微微變形。她輕輕撫上兒子的頭頂,一下,又一下,動作緩慢而溫柔,如同許多年前,哄著夜啼的幼子。
“我兒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蒼老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力量,“你起來。”
承宗緩緩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,只見母親蒼老的臉上,慢慢漾開一個笑容。那笑容裡,有欣慰,有心疼,有驕傲,有難以言說的滄桑,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深潭般的平靜與通透。
“官無大小,”她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,彷彿每個字都從心窩裡掏出來,在歲月裡打磨過,“心存百姓,行事端正,便是好官。家無貧富,父慈子孝,兄弟和睦,身正行端,便是福氣。”
她的手,從兒子的頭頂,滑到他的臉頰,輕輕替他拭去眼角的淚:“你能如此想,不因位卑而自棄,不以清貧而易節,守著本心,踏踏實實往前走……為娘,便放心了。”
“放心了”三個字,她說得極輕,卻像一塊千鈞重的石頭,穩穩地落進了承宗的心裡,也像一道溫柔的閘門,悄然洩去了他胸中積鬱的塊壘。他望著母親,望著她眼中那不再年輕、卻依舊明亮溫暖的光芒,只是這一次,孩童長大了,明白了這光芒背後的千山萬水,懂得了這份“放心”裡,是怎樣的一生託付。
他重重點頭,想說些什麼,喉頭卻哽住了。
秀兒卻己收回手,扶著椅子慢慢站起身:“不早了,歇著吧。明日……還要去謝過徐老大人。該有的禮數,不能缺。”
那一夜,劉家小院似乎格外安寧。連風聲路過巷口,都放輕了腳步。
承宗躺在妻子身邊,久久未能成眠。窗子外,是湖州沉靜的夜。訓導……他默唸著這個陌生的、微末的官職,心中沒有多少屈就的苦澀,反而有種奇異的踏實。那是一條看得見、摸得著的路,或許狹窄,或許佈滿青苔,但路的盡頭,是母親欣慰的目光,是兒女成長的背影,是他可以用筆墨、用經史、用這殘存的風骨,去一點點鋪就的、屬於他劉承宗和這個家的未來。
他以為,最壞的己經過去。母親的身體,雖然入秋後越發憊懶畏寒,但總歸是熬過了去年那場大病。家中有了這點微薄的俸祿,加上自己偶爾的潤筆,婉如的針黹,緊一緊,日子總能過下去。弟弟在南洋,雖音信阻隔,但鄭叔公偶爾託人帶來的口信,總說“一切安好”。妹妹和承恩在遙遠的英倫,也有平安信輾轉傳來。這個家,像一艘歷經風浪、破損不堪的老船,終於顫巍巍地,駛入了一片相對平緩的水域。
他以為,可以喘口氣了。
他不知道,命運給予的這縷微光,並非黎明的前奏,而是長久黑夜中,最後的、溫柔的幻象。就在他接過那紙輕飄飄、卻又重逾千斤的委任文書,就在母親那“放心了”的笑容,剛剛撫平家中經年褶皺的幾天之後,那一首潛藏在秀兒體內、被堅韌意志強行壓制的沉痾頑疾,如同蟄伏己久的兇獸,在所有人剛剛鬆懈、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時刻,驟然亮出了它最鋒利的獠牙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反撲而來。
湖州深秋的寒意,在這一夜,悄然浸透了骨髓。








